石桂情知問是問不出來的,也不想說這書裡寫的就是自家事,又怕秋娘聽了去,只得問道:「團圓記可是真團圓了?呂先生怎麼會寫這些。」
錢班主只是搖頭,多的一句都不肯再說,石桂心頭懸著一塊大石,怎麼猜也猜不出來,只謝過錢班主開場說的那兩句詞兒,跟綠萼回了飯鋪。
今兒生意依舊好,石桂拿了算盤卻無心算帳,心裡還在想著話本子的事兒,難道真個是石頭爹,她怔怔出神,秋娘捧了湯來,推一推她:「這是怎麼了?」
石桂回過神來,待此事明瞭之前,必得瞞住了秋娘,不能叫她知道,誰知秋娘笑起來:「綠萼說是在碼頭上聽了一段書,我看她眼睛還紅著,什麼樣的書說得這麼好?」
石桂就怕她起意要去聽,趕緊把話茬開:「倒沒在意好不好,確有許多人的,我白送了幾份飯給那班主,讓他替咱們宣揚宣揚,今兒的飯才賣得這麼快。」
秋娘給她打扇子扇風,怕她坐在廚房裡太熱,遞了酸梅湯給她喝,石桂接著喝了,又道:「無非是些妻離子散的事兒,聽多了可不賺人眼淚,說到後母惡婆,這才觸中她的心事。」
秋娘也跟著嘆一口氣:「明兒叫她別聽了,咱們日子過得好了,怎麼反而聽起這些來。」說著收了碗,石桂就得一聲,又把買屋的事說了,秋娘無有不應的,女兒有主意拿得起,她也不過問,只讓她別太累了。
石桂倒勸秋娘去歇著:「飯鋪就是這樣不好,別個過節咱們忙,端陽節怕要往後挪著過了。」天天一匣子錢滿撲撲的收回來,秋娘還有什麼不樂的,撫了她的頭髮:「又說糊話,咱們不是還得買屋子麼。」
等石桂勸走了秋娘,又接著思量起來,這書裡說的情真意切,斷不能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既不是別個又不是俞婆子,那就只有石頭爹了,他是不是想用這個法子來找她們。
石桂想到這兒才鬆一口氣,卻還是先按下不告訴秋娘,故事開始了,哪個知道後續如何,天高路遠,這些事是石頭爹在何時何地何種景況下告訴呂先的且不知道,還是等上本全講完了,再斟酌著要不要告訴秋娘。
夜裡朱阿生來接她們,石桂挽了秋娘的手,今兒一天又有十兩,添添減減,一個月說不準能還上五十兩,屋子的事兒就更有眉目了。
綠萼還在想著那段書,尋常少看戲聽書的,瓦肆裡流傳的卻也知道,她卻沒往石家人身上想,只不住感嘆,說那女娃兒命苦,自己把自己賣了當丫頭。
秋娘聽見這一句,還怕觸中女兒心事,反是石桂手掌出了一層汗,趕緊拉了綠萼,嘴上不住寬慰她:「既是叫團圓記,後頭必得團圓的。」
夜裡綠萼洗澡,石桂說替她搓頭髮,一面打水一面嘆息著告訴了她:「連白大娘的姓氏都是準的,那半斤紅糖一籃子雞蛋,俞……阿奶不知唸叨了多少回呢。」說石桂不值得,又說秋娘不孝順,也不知道留點子紅糖雞蛋給她吃。
綠萼一口氣提著,半天沒緩過來,瞪了眼兒看著石桂:「我真糊塗,竟沒聽出來。」跟著又磕磕巴巴的問她:「你,你是撿來的?」
石桂衝她點點頭:「我不知這團圓是怎麼個團圓法,可不能叫娘知道。」說故事都有個一波三折,這才是頭一折,後頭還不知有什麼,且得留意,這會兒禿嚕了,萬一結果不好,秋娘不定怎麼傷心呢。
綠萼舉了手發誓絕計不說,她也怕秋娘傷心,她一個聽書的都哭成這樣,秋娘身在其中,還不哭昏過去,兩個合謀,這兩日只要有說書的,就不叫秋娘去聽。
第二日錢班主到了時候依舊支起攤子來,比昨兒來聽人還更多些,石桂綠萼跟大發一同賣飯,今兒他一提,飯車邊上圍滿了人,綠萼忙得手腳不停,石桂卻看著說書檯,等著他開鑼。
這一段起便起得不同,論理該接下去說當丫頭的事兒,或是說這一家子如何,誰知道話風一轉,男人已經在跑船了,石桂一聽,便知這事兒果然是石頭爹說的。
裡頭跑船的辛苦,說得繪聲繪色活靈活現,又說道漢子這樣辛苦,是為著要給女兒贖身,可女兒卻賣到了金陵,不跟著商船怎麼也到不了的。
石桂聽見說父女得見,看女兒大冬天凍紅了手臉,隔得山長水遠還記著給家人做衣,好容易漢子得著個跟著船下西洋的活的,這一筆賺了就能替女兒贖身,偏偏家鄉又發了大水。
綠萼一面賣飯,一面支著耳朵,看石桂臉色不好,還在心裡嘆一回氣,錢班主說得這一轍,才要敲驚堂,商船裡賞了十兩銀子出來,讓他接著往下說。
圍著聽書的,俱都哄吵起來,十兩銀子買個痛快,若是瓦肆茶樓,再不能這麼行事,可這兒是碼頭,船要走了,還往哪裡去聽,錢班主不意能有這許多賞錢,喝了一杯茶,重又撥響了三絃,接著說起下一篇來。
絃聲一停,錢班主又是兩句唸白,今兒演戲的是班裡那個青年男人,穿一身布丁衣裳,綁了腿兒演水手,漢子出門一年半,回到家鄉房子沒了妻子沒了,聽說是同鄉帶人去尋他,走到半路上,竟在官衙門口的站籠裡,看見了他老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