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因著想要個兒子,才對泥猴子似的明月這樣關照,拿他當半個兒子看待,要不然也不會讓他姓吳了,又教他習武,看他果然聰明,還想著讓他跟自己的堂弟學讀書,往後能有個好前程。
石桂算盤一回,拿了兩匹緞子出來,這是春燕上回帶了來賞給她的,有石菊淡竹在,石桂箱子裡的東西一件都沒少,葉文心賞下來的緞子首飾,點一點她還有些私蓄,撿了兩樣緞子:「雖不頂好,不也在差,這個抹額和荷包是我做的,給吳夫人,謝她的恩德。」
石桂說了這許多,明月卻一徑兒盯著她的臉,還從來沒人替他這樣打算過,想的這樣周到這樣細,明月也不推讓,他的錢全在石桂那兒,怎麼花用都是她拿主意,笑嘻嘻應上一聲,心裡頭暖烘烘的。
小時候彆扭,不肯承認這就是好,嘴上說不出個謝字來,只拿東西還報她,如今也是一樣,捏捏袖子裡錢,等走完了禮,也給她個什麼,叫她戴上。
這會兒天色還早,霧氣才散,再拖也不成話,兩個換了乾淨衣衫,明月手上還拎著新鮮的菜,帶著喜子往城裡去,劉婆子知道他們是要去拜訪千戶大人的,拍了腿兒讓兒子趕車去送:「也叫他見一見那官家的門兒。」
明月帶著喜子,石桂還教了喜子兩句道謝的話,劉婆子還非得捎些自家做的醬菜,石桂見了就笑,她倒是個會來事的,一回二回的送,說不準還攀上個千戶。
石桂送了他們出門,劉婆子才剛知道明月竟還識得吳千戶,是個上門能說上話的人,跟著石桂一道送出來,挨著門邊說上一句:「石桂姑娘好福氣。」
石桂看她一眼,劉婆子笑一聲:「姑娘也別惱我,女人家嫁娶本就是大事,挑個好的,那後輩子就是享福的,依著我看,就沒比吳軍爺更好的了,還跟千戶大人家裡有親在,那個腰那個腿……」
石桂越聽越不像,轉身進去了,菱角還跟在劉婆子身邊,仰了頭兒道:「娘怎麼不說,腰跟腿怎麼了?」她滿臉懵懂,想上一回,明月看著也不像是腰腿不好的模樣。
劉婆子嘖一聲:「不是你小姑娘家家該知道的。」說著指指門口的菜地:「字寫完了趕緊去摘菜,午間吃餛飩,叫你嫂子切了肉來。」
石桂忍著笑進屋去,連葉文心都聽見了,她跑進跑出拿了許多東西,知道她是要給吳家的謝禮,此事一是謝明月,二就是謝吳千戶了,手上翻著論學:「把人送走了?」
石桂點點頭,葉文心有心打趣兩句,又還嚥了,怕她還沒緩過勁來,兩個坐著打絡子繡花,石桂忽的問她:「姑娘有了身份,想做什麼?」
葉文心澄澈的眼睛裡好似泛起了細波,閃著微微的光:「我要去尋訪顏大家,若是能夠也開館設立女學,不拘是女學,有貧兒要學,都能過來。」
石桂一時怔住:「不拘男女?可不又得被人嚼舌,顏大家十來年也不過才在穗州一地立了女學館,旁的地方雖也有,難以支撐的,被人逼迫著關掉的,她一樁樁記錄下來,姑娘看著就不害怕?」
「我自然知道艱難,可我心裡想了這許多年,不試一試怎麼甘心呢?」她說完便不再說了,石桂卻不再開口,被身份困住的何止是葉文心,她也是一樣,長到這樣大了,還沒嘗過自由自在是什麼滋味。
劉婆子在廚房裡把菜板剁得「乓乓」響,石桂一聽就皺眉:「今兒又吃餛飩了。」兩個人相視一笑,劉婆子沒有醬菜生意的時候,日日就是探聽葉文心的事兒,如今有了份生意做,腿腳都不得閒,吃食雖馬虎了,卻還了她們親近,閒下來還拿了錢買糕買肉,請石桂吃喝,想叫她長長久久的把這門生意留住。
劉婆子賺得錢,在她兒媳婦跟前喉嚨都粗起來了,她跟菱角兩個在這小院裡侍候葉文心,也就是想多得兩個賞錢,不必看兒媳婦的臉色,葉文心手上翻著花樣:「可見顏大家說得對了,不自立無以立足。」
石桂還當明月他們下午總得回來的,哪知道一等就等到傍晚,劉婆子守著門等兒子回村了,等到月亮出來了,劉婆子的兒子才晃晃悠悠趕著車回來,一身的酒氣,劉婆子上前就拍他一下,他兒子噴出一口酒氣來:「千戶請我吃的酒。」
看這個天色,明月只怕是回去了,石桂安下心要回屋去,就聽見後門上輕響了兩下,她問一聲是誰,門外頭是明月快活的聲音:「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