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也不是全無根由的,學裡的師傅就很喜歡宋勉,宋老太爺請的學館先生,都是有才名之輩,便不為官的,總是官場上滾過一輪的,隱隱約約透露過幾句,肯替宋勉保媒,大小登科連著一道。
「再不許胡說,扯著我也還罷了,怎麼能汙了她的清名。」宋勉只帶著耳朵沒帶著心,先生那些話,還當他聽懂了,他其實全沒懂,哪裡知道宋家有意替他說親的事,背轉了身子讀書,再不搭理書僮慶餘了。
慶餘掖了手,皺皺鼻子不敢再說,卻嘀咕個不住:「一個丫頭,還有甚個清名。」心裡只道少爺是叫花迷了眼,真個等美嬌娘往眼前一放,哪裡想得到丫頭。
宋勉臨行前,正院裡送了路菜來,一路上行舟行路,也不會時時碰得著打尖住店的,帶著路菜便是些下飯的小菜,炸的茄丁肉丁,拌了糟油的什錦菜,縱不及靠岸,也能擺開來吃飯。
路菜一半是廚房裡做的,一半是石桂做的,錦荔為著這個很說了幾回話,明裡暗裡都譏笑她想著攀高枝想的發瘋了,連那個窮小子都真個當成少爺供著了。
年紀一大,許多事都不方便,便是你自個兒心底無私,也有人見著一段眼波就想到汙髒地方去,石桂這回可半點沒留情面,掀了簾子便罵她:「這一肚皮的腌臢心事都不知道哪裡個地方出來的,憑你去問,可是春燕姐姐吩咐的?」
還確是春燕吩咐的,葉氏自來周到,宋敬堂回鄉的時候鴛鴦館的小廚房裡就預備了路菜,此番宋勉去,也不能輕慢了,百步走了九十九,也不差這麼一步,宋老太爺還在替葉家奔波,葉氏對著宋家人就得更精心才是。
青花壇子盛了醬瓜脯炒丁子,舀出來就能拌飯吃,還有禿黃油蟹肉膏,黃澄澄一勺子舀出來,擱在才出鍋的白米飯上,浸得米飯透出蟹油香,船上吃的也不比路上差。
錦荔再無話說,怎麼也不敢去尋春燕的不是,石桂雖是得了吩咐,卻做得更精心些,好好幾個罐子罈子送過去,慶餘笑眯眯的:「累了姐姐,咱們少爺高中,必少不了姐姐的。」
石桂眉頭一挑,慶餘便不敢再說了,她眉毛一抬放過去,宋勉當著人只得稱謝,看著石桂點點頭,石桂心裡頭一鬆,等著宋勉來信。
從春日等到夏日,又憂心葉文心,又憂一家子,宋勉要下場,總不會考之前就替她去尋人的,怎麼也要等到八月後才有信。
哪知道宋勉確是一回甜水鎮就去了蘭谿,經得三年,鎮上再不似遭水淹過的模樣,門樓鋪子重又開張,生意興旺,宋甘兩家的屋子也修葺好了。
宋勉一擱下東西就往蘭谿去,上回來的時候見著一付人間慘像,此番再去正在春耕,田又重新犁過,屋子也都修起來,有的還是草屋,有的已經蓋起了磚屋。
宋勉只知道一個白大娘,挨家問了,倒有人知道,替他指了路,宋勉再一問石家,那人便搖頭,說並不知道此間還有這麼一戶人家。
水災之後縣裡也有分了無主田地給災民的,蘭谿的情狀還好些,再往裡災情更重,有許多人遷戶出來討生活,這兒的村民全換過一回,倒有一小半不是原來的蘭谿人了。
且幸白大娘還在,宋勉去尋,白大娘還記著她,白大娘家裡房子也叫沖垮了,只人還在,倒是村裡頭一批起了磚房的,一半是磚一半是土,看著日子頗得過,一見著宋勉便道:「你是那個後生。」
若非靠著那三兩銀子,白大娘家裡也支撐不下去,此處全是佃戶,主家屋子叫衝了,主人全死沒了,好好的租地成了無主的田地,全叫官府收了去,寬限他們租子賦稅,可也得這些餘下的人有力氣種才是。
一年的收成泡了湯,再要整地犁地,家裡沒個勞力怎麼成,家家戶戶都有田,縱原來村裡的懶漢無賴漢也分得幾畝,石桂家裡只有秋娘俞婆子,兩個女子帶著一個孩子,又要怎麼過活。
宋勉不由心驚:「那石桂的爹不曾回來?」跑船也有回來的一日,石桂湊了這許多銀子給他,只要他回來了,一家子總能過得下去。
白大娘搖了頭:「出去幾年跑船不回來也是有的,有個同鄉說是在路上遇見了,她們便去尋了。」山長水遠,哪裡就能找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