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勉初來宋家剛剛母喪,好容易守完了孝,又再等了兩年才逢上科考,他坐了船回去甜水鎮預備下場,去之前來尋石桂,許諾會再去蘭谿,打聽打聽石家的訊息。
石桂上回聽著信,心裡就有了底,只這些年半點訊息也沒有,總歸忐忑,這幾年裡又攢了些銀,拿了五兩出來,全託給宋勉:「怕是沖毀了田屋,這才不能來的,若是你見著了,替我把這銀子給他們,告訴他們我等著呢。」
宋勉倒有些不敢答,縮了手只不肯接:「我先給了,你回來再補給我就是。」心裡也記掛著,回去再找一找姓白的大娘,看看石家有沒有人回來,這一回他是怎麼也得說實話了。
愧疚的不敢去看石桂的眼睛,石桂全然無覺,還當他是害羞,兩人這兩年裡也算是相識相交,她也知道自己年紀漸長,再這麼時常見面,已經不妥了。
宋勉這個年紀,原來早早就該說親的,若不是因著身上有孝,宋敬堂回鄉的時候就該回鄉去了。兩個常這麼說話若被人瞧見到底不好,這一年裡已經見得極少,回回都是借了書看,石桂沒甚旁的能謝他,只能偶爾做些吃食送給他。
此番他要回鄉考試,石桂便想著送些什麼給他,宋勉是幫過她大忙,他這一去能中自然就回來了,不能中還不知道宋家待他是個什麼章程,總得送他些什麼,當作臨別禮物。
文房四寶好的送不起,差的又著實拿不出手,既在葉氏院中,外男的東西更不能經手,想了半日,宋蔭堂考舉的時候葉氏替他備了這許多東西,有藥油有吃食,樣樣妥當,輪著宋勉,一來葉氏病著,二來老太太不管事,怕想不到這些。
自己動手替他做了個背袋,裡頭放書也好,放吃食也好,幾個小袋間隔起來,倒能裝許多東西,寶藍色的布包袋,上頭繡了連中荔枝桂圓核桃,取個連中三元的好意頭,又打了個如意結繩,送給他當作臨別禮物。
宋勉接了東西很有些扭捏,倒把石桂也看得不自在起來,給了他這許多東西,回回都是謝禮,這個人情是越欠越大了。
宋勉拿了這包袋回去,身邊的僮兒上手就要翻,被宋勉喝止了,他難得有脾氣,便吩咐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僮兒也不懼他,拿眼兒一轉,嘿嘿笑了兩聲。
他不笑還好,他這一笑,把宋勉的臉皮笑的通紅,收了這包袋不叫他看,書僮跟著宋勉三四年了,曉得他的脾氣,也巴望著這個少爺能中舉,要是能當官,他好賴也能混上去些:「可是太太院裡的石桂姐姐送的。」
「胡說什麼!」宋勉的臉越發紅起來,書僮一看便知,支了腿兒:「少爺瞞得住別個,可瞞不住我,少爺夜裡說夢話,還喊她的名字呢。」
宋勉唬了一跳,哪會想得到自己還說夢話,面上尷尬,吃不準到底是不是叫了石桂的名字,待要說些話混過去,他又自來沒扯過謊,只得搖了頭。
書僮卻笑:「少爺自家不知道,我卻聽得真真的,少爺心裡想好了要對不住人家了?」夢裡都念著,可見是念得深了,石桂是來過幾回至樂齋的,回回葉氏那頭送了什麼應時當令的東西來,便是她來跑腿。
不說是宋勉了,這一個院裡的哪一個不知道她生得好,細佻個兒白皮大眼,兇確是有些兇,叫人不敢攀扯著打趣,一看就是個有心氣的。
這個年紀的小廝,見著哪一個不姐姐妹妹的叫兩聲,口上便宜總也要討兩句,何況是生得這樣好的,偏她不同,嘴角在笑,那眼神一投過來,守門的就噤了聲。
本來也不過就想看看這幾個丫頭髮怒的模樣,書僮是識字的,跟著宋勉也讀過幾本詩集,大通不通,文詞兒總知道些,又因著會讀幾句詩,倒比那些個小廝討人喜歡。
他尋常也瞧不起那些個張口胡咧的,只憑著喜好惹人家,半點不知道妙處,倒有一句詩「羞中含薄怒,顰裡帶餘嬌」,在石桂那兒全然沒有,她怒便是怒,是絕計不會羞的,也沒甚個嬌意,生得這樣好,偏偏沒風情。
書僮咂咂嘴兒:「那一個雖然好,少爺也別惦記著,不說咱們太太那頭輪不輪得著,便是她自家,我可聽說了,那是一門心思回家去的。」
「再胡說,看我……」宋勉自來沒打過沒罰過,一句說出來,後頭不知接什麼,看著書僮腆臉等著,也不再理會他,把背袋摩挲一回,捨不得用來裝書冊,耳根子通紅,他可不是對不住她。
那書僮眼見得宋勉這個模樣,倒嘆口氣,勸了他道:「這話我早就想說,少爺縱心裡喜歡她,也得看看眼前,哪有把個丫頭當寶夢睡裡還唸叨的,少爺喜歡了往後納個妾,討個正頭娘子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