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自來就不少要,但凡有些都得張口來刮,恨不得刮下一層油去,這許多年宋老太爺宋老太太沒少給,家裡的積攢卻不多,甘氏先還順著丈夫,眼看著再順日子過不下去,乾脆仗著天高皇帝遠,截了一半的財路,日子這才富裕起來。
已經扯破了臉皮,再想糊上可就難了,甘氏這才覺出手裡有錢的好處來,面子上做得周道,一併把夏日裡要穿的孝衣都預備好了,囑咐女兒:「你哥哥再有兩年就是孝廉,咱們回去也不是夾著尾巴做人的。」
宋之湄小時候就常見甘氏為著寄錢回去發愁,如今又怕甘氏成了寡婦被婆婆搓磨,雖是名分上的祖母祖父,卻一天都沒親近過,那邊兩個在她心裡比宋老太太宋老太爺還不如,哥哥又是個呆頭鵝,自打了主意要回鄉,她就怕母親受欺負。
這會兒才知宋老太太宋老太爺才是能撐腰的,越發老實起來,跟著甘氏一道,給宋老太太做了件夏衣。
真個上路回鄉已是穀雨時節,天兒一天天熱起來,院子裡頭換過夏衫,石桂比去歲又長了一大截,葡萄走之前理了她的兩條裙子一件衫兒給石桂,俱是她穿不下的,石桂拿了竟正好合適,若是再短就得滾邊了。
她舊年夏天的鞋子衣裳拿出來都小了一圈,全理了拿回去給鄭婆子的孫女穿,淡竹看著她的鞋子就咋舌:「你這腳可不能再放了,這麼空落落的鞋子穿了,可不越長越大,鞋子就得緊些,裹得緊點長得慢。」
石桂比淡竹小兩歲,卻快跟淡竹一邊高了,連腳都差不多大,兩個抬起來比一比,淡竹就大一圈邊,石菊看著就笑:「叫你挑嘴,哪回你不吃的不是全叫她給吃了。」
白綿薄衫上頭繡著綠葉紫花的纏枝花葉,裡頭一件綠羅裙,清清爽爽的過夏天,葡萄的那兩身,就要再好上些,芙蓉暗花的綠羅衣衫,石桂生得白,甚樣的嫩色上了身都顯著好氣色,淡竹還開了胭脂盒子,給石桂點口脂:「你看看滿院子你這個年紀的,哪一個不用粉,偏你不愛呢。」
「天立時三刻就要熱的,到時候一動一個粉膩子,我才不愛用。」石桂生得一雙好眉毛,濃淡得宜,連修都不必修,鼻子高挺,眼睛更是明亮,不必塗脂抹粉就有十足顏色。
先前年歲小,這會兒再往院裡走,守門的小廝都要多打量她一回,往至樂齋再不能冒冒然進門,問宋勉借書,都得定好了日子在木樨香徑邊上等。
全唐詩看了三卷,啃完了李太白,再看王少伯,同宋勉的話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不敢打量這個丫頭。
石桂就是在他眼前長起來的,看著丁點兒瘦弱的小姑娘,原來看著像個豆芽菜,沒兩年的功夫,竟有了少女模樣,臉盤也尖了,腰身也細了,只說話還改不脫那活潑的模樣,聽著就跟山澗裡的泉水,叮叮咚咚響個不住。
夏日裡被日頭一曬,鼻尖沁出汗珠兒,額上也帶著薄汗,越發顯得皮子白膩,嘴唇新菱角似的泛著紅,一呼一吸俱是香氣,宋勉再不敢跟她多呆,匆匆交換過書,立時就要走。
這一日石桂卻帶了醃蜜梅子給他,兩個就鑽在那貓兒產崽的地方,躲在樹蔭底下,怕落了人的眼,捱得近了,宋勉屏著氣半點不敢喘,石桂把青花小罈子往他手裡一塞:「眼看著天就要熱了,拿這個泡水解暑氣,你可別忘了。」
兩個一天比一天熟,也不再少爺奴婢的自稱,論詩文的時候也能說上句你我,宋勉往日聽了只覺著舒坦,他打小就不是少爺,每每一叫都跟戳他脊樑骨似的,可今兒再聽,卻真跟吃了蜜梅子似的,甜過了又有些牙酸。
石桂知道他讀起書來渾然忘我,哪還記著吃喝,特意提上一句,放下罈子就要走,宋勉自來不多話的,可看她起身卻鬼使神差多加了一句:「狸奴怎麼樣了?」
石桂半矮著身子,裙子拖在地上,耳邊兩個綠玉環兒搖搖晃晃,聽見宋勉提狸奴「撲哧」一聲笑起來:「跑出去啦,可不能留它再呆在院子裡了。」
宋勉不明所以,呆呆望著她,石桂半是嘆半是笑:「鬧貓兒啦。」春天可不就是貓兒鬧騰的時候,狸奴是隻母貓,放它在葉氏院子裡頭叫上兩天,只怕它就得被送出去了。
宋勉臉龐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石桂都覺著是自己欺負了老實人,不好再說,笑眯眯的道:「等它回來生小崽子,我給你送一隻去,替你的書齋把門,不叫耗子咬了書。」
宋勉倏地笑起來:「那好,我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