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日子很該閉門謝客,綠蟻新焙酒,紅泥小火爐,葉文心還真燙了酒來吃,梨花湛白武林春醉,一口桃花酒下去,面上都泛著春光。
她心裡頭那根弦因著葉氏鬆了一鬆,裴姑姑進來了,接下來還不知道馮嬤嬤要出什麼招,雖不能回回都裝病躲了不去,到底是避過一劫,還沒讓人瞧出來,手裡執著酒盅兒,很想讓石桂陪她吃一盅,可卻偏偏不能。
「表妹可好久不同我走動了,隔得遠了,就不來看我?」宋之湄是個自來熟,憑你同她處得好不好,她一開口,總帶著三分親熱勁頭。
葉文心只得笑一笑:「家裡請了嬤嬤來,我這些日子總不得閒呢。」宋之湄來就是為著看一看這位宮裡頭的嬤嬤,裴姑姑深居簡出,能呆在屋裡做活計,就絕不往人前來,她坐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著裴姑姑。
宋之湄既然來了,就不能空走一趟,憑著甘氏跟宋望海兩個請不到體面的嬤嬤來教規矩,如今家裡已經有了一位現成的司贊,何必捨近求遠。
甘氏也不是沒跟宋老太太開過這個口,只是讓宋老太太一口回絕了,說葉家總歸是親戚,上得門來借居在此,哪有占親戚便宜的事。
甘氏這一向身子不好,金雀沒能幫襯上不說,宋望海口裡應著,卻就是不肯替女兒報了免選,甘氏急得嘴上出泡,發了好大一個燎泡,拿粉蓋都蓋不住,一直吃著清火的藥。
這數九寒冬吃敗火的藥,又因著不雅一直不往前頭來請安,宋老太太自然挑刺,宋之湄心裡存了志氣,老太太不開口,她就自家來求,不過學個規矩,難道還不能成?
宋之湄才一從竹林小徑上現身,之桃就跑進來告訴了玉絮,玉絮立時蹙了眉頭,知道她上門沒甚好事,可也一樣得出來迎她:「表姑娘怎麼來了,這大雪天的,仔細著了寒氣。」
宋之湄卻笑:「我找你們姑娘說說話。」
葉文心屋裡鋪著厚氈毯子,榻上床上,全是鋪的毛褥子,屋裡去了素色,全換了富貴花樣,宋之湄不過幾日沒來,抱了手爐子等著丫環把縐綢厚簾子掀起來,解了鬥蓬便笑:「我不過短了幾日沒來,竟換了一付天地了。」
梨花桌上鋪了群仙拜壽桌圍,上頭是赤金攢花杯,原來滿眼見不著一點金色的,這會兒連毯子都勾金織銀帶著暗八仙紋樣。
宋之湄頭一回來的時候裡頭花色最多三樣,除了一樣顯眼,旁的還都是暗紋,葉文心還說甚個通體之淡置一豔色點晴的話了又說,那會兒她便不屑,如今看著更成了笑話。
連貓兒睡的褥子都換成了柿子紅,堂中原掛著的那一幅雪中柿子圖,滿成了花開富貴,宋之湄見了心頭暗哂,原當是個清高的,見著金陵富貴,也不過如此,輕笑著說了一聲:「表妹這屋子,老太太必然喜歡的。」
坐下來從堂中的畫誇到羅漢榻上擺著的牙雕小座屏,飲得一口茶,這才道:「妹妹這幾日不得閒,可是要學規矩的緣故?」
葉文心一點即知,吹一吹茶盅,這才笑了:「也不全是,規矩不過聽一聽,是天兒凍人的很,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整日悶在屋裡豈不無趣,妹妹是擅畫的,倒不如畫畫雪景,我屋子外頭都結了薄冰,綠草落了積雪,底下卻生出紅果來,也不知道叫什麼,倒也還能入畫。」拉拉扯扯說了許多,又道:「你不動,我倒是個好動的,正好來多瞧瞧你。」
玉絮在外間低了聲兒道:「這位莫不是閒得慌了,跑這兒解悶來了。」
石桂擺了果碟要往裡送,輕笑一聲:「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著裴姑姑的主意呢。」她這一說,六出素塵兩個都皺起眉頭來,玉絮覺著有理,咬了唇道:「我去找馮嬤嬤罷。」
「她不挑明瞭說,姑娘也不會遞梯子給她,也不必找了嬤嬤來。」石桂端了五彩泥金梅花攢盒往裡送,宋之湄果然還沒說出來,她跟甘氏一個模樣,都不肯明說,非要等人送上門來。
宋之湄苦坐無果,想著一回不成,就等裴姑姑上課的時候再來,告辭出去,讓水晶白露兩個同門上的小丫頭子套個近乎,抓一把糖果子把葉文心甚時候上課告訴了她。
等人走遠了,玉絮叫了之桃進來,看了她手上的果子「呸」了一聲:「你就少這口吃的不成?」嘴裡啐了一口:「好個要臉的姑娘呢。」
「使有人當面之譽,不若使人無背後之毀。光聽你們這些話,便知古之人誠不欺我也。」葉文心傾了小茶盅兒,飲得一口蘭花香露。
她說這些,丫頭們都接不上口,只石桂笑了:「雅的姑娘說了,我卻有一句俗話,倒是能比。」
玉絮幾個俱都轉了頭過來看她,石桂這才清清喉嚨:「叫,黃鼠狼給雞拜年,好沒安好心。」她這麼一句,葉文心哪裡聽過,笑倒在羅漢榻上,笑完了又扔了帕子過去:「呸!你這個丫頭,倒連我也編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