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原來,她一個千嬌萬寵長大的姑娘,哪裡要動這些心眼子,揚州就沒有哪個官兒在葉家跟前還能橫著走,要麼是捧著她的,要麼就是平起平坐,嬌貴慣了,忽的無人應她,孤立無援,她倒能往這上頭想了。
這也還是石桂點醒了她,問她想要什麼,她就拿石桂最想要的,來讓她作個同謀,小丫頭子至多也就是打聽個事了,便是叫人說一句多嘴多舌,也不是甚個緊要大事。
石桂嘆一口氣:「我跟姑娘早就是一邊的,姑娘能成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成,我自個兒也有法子出去。」
葉文心燦然一笑,得她許諾,伸了手指頭,蔥蘭似的指尖輕輕一彎:「我不能給你一紙明證,這就是我的明證,天地能鑑日月同證。」
石桂看她還是個小姑娘樣兒,倒忍不住笑起來,也伸出手去,石桂的手就粗得多了,進了宋家沒幹過重活,也還是不能跟葉文心的相比,兩根手指勾到一處,葉文心同她約定了:「明歲春天我定然替你贖身。」
裴姑姑吃素,夜裡的接風宴便吃全素,宋家一位老太太一位太太都吃素,素菜做的比葷菜還精細些,羅漢上素,大煮乾絲,全素的佛跳牆都送了上來,裴姑姑不意葉文心會替她接風,謝過了她,面上也還是淡淡的,卻把這一屋子丫頭的進退都看過一回。
目光落到石桂身上,只看她跟葉文心兩個眉眼之間便知最親密不過,倒有些古怪,這些家生的,竟不如這個後來的。
葉文心還飲了一杯素酒,裴姑姑原是不吃的,既主家備下了,也賠飲一杯,時候還早,裴姑姑便起身告退,石桂只得跟著,還沒門出就聽見之桃說九月一個人住著屋子害怕,要搬過去同她們一道。
西廂房雖小些,卻也是有床有帳有窗,底下卻沒地龍,馮嬤嬤打發六出送了炭來,這些日子雪就沒停的時候,冬至乾淨了一天,第二日又下起來,葉文心的屋裡頭,除了燒著地龍,還有兩個炭火盆子攏著,一夜還得添一次炭。
石桂也不管院裡之桃九月在搬東西,提了水進來,給裴姑姑燙過腳,被子裡頭還拿毛巾包了湯婆子,燻被子這事兒石桂看過幾回,又給葉氏燻過衣裳,把厚帳子裡頭燻得一股暖香氣,鋪好了被子,這才疊手立到一邊。
裴姑姑看著笑一笑,只問她一句:「原來可曾學過這些?」卻是眼兒一掃就知道石桂是個生手,手腳雖是麻利的,總還欠缺些。
石桂應得一聲:「原先只看姐姐們燻過。」
裴姑姑點點頭,才剛過了戌時,她對著燈火做起針線來,兩片竹箍兒繃住繡片,那繡片比裙子還更長些,仔細鋪在床上,石桂跟玉蘭學著分過線,便搬了小杌子坐到裴姑姑身邊,替她分起線來。
裴姑姑是個不愛開口的,石桂也正好省去許多應承的話,一盞燈油燒到了頭,石桂抬起頭來揉揉脖子,就瞧見這一塊元緞上面,繡了十七八朵碗口大的玉蘭花。
「姑姑活計真好。」那絲線劈開,一根作二十支用,看著花瓣細細茸茸的,絲線又均又光,往燈下一照,好像春日陽光裡盛開的花朵。
裴姑姑抬起頭來笑一笑:「做得多了,自然就做得好了。」深宮之中少有事做,自有了奉養所,裡頭的宮人們都想著年紀到了放出去如何過活,這個年紀說嫁人又太遲了些,自立門戶何其艱難,秦淮河邊那許多織染戶,要討一口飯吃總歸不易。
石桂安靜知機,裴姑姑倒願意同她說說話,擱下手上的繡活,難得說了幾句:「皇后娘娘的大恩德,若不然,我們這樣的人,往哪裡討生活去。」這樣一幅大幅的,賣出來總值個二三十兩銀子,若是放在奉養所裡賣,還能賣得更貴些,只是抽成厲害,倒不如私下賣了得錢更多。
石桂替她端了蜜茶來,裴姑姑搖搖頭:「我夜裡不吃茶的。」宮女本來就睡得少,再起夜就沒個整覺了。
解了衣裳臥到床上,側身臥了,蓋上薄被,石桂替她放下帳子,自家也縮到被窩裡,西廂一滅燈,葉文心手裡還拿著書,聽見玉絮說對面已經睡下了,撤了頭髮也跟著吹了燈。
石桂往常還得讀書寫字,今兒早早就睡了,還沒有睏意,裴姑姑卻很快就睡著了,石桂對著窗戶
外頭透出來的雪光發怔,這些事想起來都覺著可笑,葉氏把她安排到葉文心這兒,葉文心又恨不得把她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一個放到裴姑姑身邊,一個放到馮嬤嬤身邊。
可石桂自來少有煩心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歸有路可走,也不立時就愁,闔了眼兒睡過去,沒一會兒就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