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一瞧,果然樹叢裡有隱隱火光,這會兒天還沒暗,倒不顯眼,矮身進去,卻是有人在燒錫箔元寶,火苗一卷,元寶紙錢就作了菸灰被風捲到起來飛過了院牆去。
這塊地方確是少人來的僻靜處,又叫高樹叢圈了起來,丫頭婆子也不來這兒,找這個地方燒紙,約莫是祭家人的。
也不知是誰,竟敢這地方燒紙錢,要是叫人知道了,可不得挨板子,裡頭樹蔭遮蔽,瞧不分明,石桂心裡想起秋娘來,家家都過節的時候,她心裡尤其難受。
可一想到舊年的冬至一家子正愁苦,秋娘就要支撐不住,冬至那一天,秋娘叫於婆子逼出去借了一碗麵,做了面片湯吃。
今歲家裡倒能過個好年了,祭祖的時候總能擺上一碗豆腐燒肉,石桂苦笑,心裡想一回回村子那條路,深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嘆出來。
這一聲嘆息驚著了樹蔭裡的人,石桂還當是哪個小丫頭子,出言道:「這位姐姐,可別再燒了,引了人來,仔細罰你。」
說著轉身就要走,卻見那人從濃蔭中轉出來,哪裡是小丫頭子,分明就是宋勉,石桂瞧著是他,怔一怔,跟著便明白過來,宋家確是不曾缺了宋勉的衣食,他有屋睡有飯吃還有書可讀,可這祭祀的事,他不提起來,也無人知道。
冬至家家燒紙錢,兩銅板買上兩刀,包在包書的包襖皮裡,帶到偏僻處燒化了,再供上兩個冷糰子,就算是祭過了家人。
宋勉仔細收拾了衣裳,一枝清香燒到頭,在心裡跟父母起誓,來年總能給他們供上熱菜熱飯,在原地黯然站了許久,想到傷心,忍不住嗚咽,聽見一聲嘆息,身子一動,掃到樹蔭,再聽那出告誡的聲音,卻是熟識的,是院裡的小丫頭石桂。
這才轉出來相見,兩人見了些回,到有幾分交情在了,宋勉眼眶還泛紅,卻對她笑一笑:「我在此間祭一祭亡父亡母,倒不想擾了你。」
石桂也跟著笑,裡頭火光未熄,石桂點一點:「天色暗了,若是有人經過必要說的,堂少爺怎麼不夜裡再再燒。」
宋家人都要祭祖,挨一個晚上,不知要燒掉多少香燭元寶,冬至家祭,輪著姓宋的都有冥錢可得,他卻單燒,叫人知道必要說閒話。」
宋勉搖搖頭,提了提空籃子:「早知道要遇上你,給你留一塊餅了。」他那兒一日一碟子點心,為著今兒燒紙作供,一口都不曾動過。
石桂吃的只怕比他好得多,葉文心那兒點心就有三四樣,日日不重複,時不時還得翻新鮮,進了院子就沒有餓的時候,卻依舊謝過他:「謝堂少爺了,我這兒有兩塊霜糖柿子,給堂少爺罷。」
油紙包著兩隻金紅柿子餅兒,宋勉只拿了一隻,石桂也不推讓,舌頭舔了糖霜,咬著粘軟聞著甜香,石桂咬上一口:「堂少爺的爹孃知道少爺這樣用功,必然安慰的。」
宋勉也咬了一口,頭一回問道:「你是外頭買來的?還是家生的?」
「我是外頭買來的,家鄉遭了災,官老爺不放糧,生生看著蝗蟲啃光一片田,沒了活路才賣出來當丫頭的。」石桂三兩口咬了柿餅,不吃得甜些,這苦也咽不下去。
哪知道宋勉卻聽住了,自來看她都是笑盈盈的,又是個極有主意的丫頭,哪知道輕描淡寫兩三句,竟也遭過這許多苦楚:「那你爹孃還在?」
一口咬到最甜的柿子心,石桂笑起來:「可不,等我攢了錢,就要贖身出去,還回家去。」
宋勉聽她說得脆生生的,倒似自個兒心裡頭的鬱氣也出了一半,看著她點點頭:「你父母定然等著你回家呢。」
進了老宅之後,石桂提起要回來,除了兩個,就無人說過好話,都看著石桂嘆氣,說她痴了,哪有賣出來的丫頭還能回家,爹孃不扒著吸口血,都已經是全了生恩了。
這兩個說好話的,一個是葉文心,一個是就是宋勉了,葉文心是天真不諳事,宋勉卻是真心祝願,石桂眼睛一彎謝過他:「那我就先謝過堂少爺的吉言了。」
宋勉一口氣柿子餅咬掉,捏著柿子蓋兒,笑一笑:「與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