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還好吧,從他很多年前做第一份工作開始,我們就互相認識。」
生活有時候就是比戲劇更戲劇,荒謬極了。一直走到停車場,沈安若依然無言以對,一腳一腳地踩著自己的影子。江浩洋每一句都話裡有話,彷彿含了無數層意思,有時試探,有時看戲,她覺得累,只想快快散場,卻聽他不緊不慢地又說了一句:「你剛才真的沒看見他?」
沈安若猛然抬頭望向他。
江浩洋露出很意味深長又略微訝然的笑容,「竟然是真的沒看見,我還以為你在裝樣子。」
「你說的熟人就是他?」
「對,他可是看見了你。估計這頓飯,程先生不會吃得太舒服吧。」江浩洋又笑了。
這世界真是小,這人也真是陰險。沈安若長嘆:「江浩洋,為什麼我覺得你一晚上都在等著看好戲?」
「嗯,也許吧。」江浩洋答,眼睛卻看著別處。
沈安若順著江浩洋的目光望過去。要不要這麼離譜?一群熟人也正朝著停車場走來,每一個人她都認識,除了她那位前夫,還有大律師周安巧,程少臣的助理談芬以及秦紫嫣。
這果然是適合懷舊的好季節,尤其適合老同學聚會。
沈安若內心有隱隱的焦灼感,明明剛才還覺得冷,如今後背卻似乎泛起細細的汗。
那幾個人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也沒有看向他們,而停車場這麼大,她很想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接走掉。但她才移了一步,江浩洋就拉住她的胳膊,低聲說:「別失禮。」
沈安若微微地嘆氣,她當然明白,就算她再怎麼不想面對那些人,但總該在程少臣的友人面前,給大家都留些面子,橫豎都是要讓人看戲,倒不如演得漂亮些。但是江浩洋多半不知道那幾人與她的淵源並不僅僅是程少臣友人那麼簡單,不然他一定會體諒她此刻想拔腳而逃的動機。
其實那一行人起初是真沒看見他們,一路還說著話,隱約聽得周安巧笑罵:「靠,你今晚喝了不足五成,還好意思裝醉。」
程少臣說:「早跟你說了,我中午喝的酒還沒醒。」
「得了得了,今天就先饒過你,改日再……」他的話在看見他們倆後戛然而止。多精彩的場面,每個人都有充足的尷尬理由,但每個人又都不動聲色,並且在零點幾秒鐘內迅速轉換成故友重逢的和善表情。
「這麼巧,又見面了。」竟然是程少臣先開口,微微向江浩洋點頭致意,表情與口氣都得體得無可挑剔,並沒有半分喝醉的樣子。他說完這句話,淡淡地瞥向她,眼神平和而友善。
以前看娛樂新聞,某演員說,某某前輩是老戲骨,對戲時只消跟著他走,自然就入戲。她一直沒弄明白,總以為對手演技越高超那自己豈不是越有壓力?現在她方能體味這其中的奧妙。在場有兩位可以掌控局面的高手,其他人只需積極配合就好,於是每個人都表現到位。等這段戲終於演得差不多該收場了,眾人互相告辭,卻發現連車子停的位置都十分的近,只隔了一排。這麼說,程少臣來的時候,就可能已經知道她在附近。他應該記得住她的車牌號吧,她心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沈安若準備坐進駕駛室,才記起身上還有江浩洋的外套,脫下來走過去遞給他。這個有點小尷尬,因為她轉身時看到那些人都還站在外面,但也只能儘量無視了。她從反光鏡裡看到秦紫嫣和周律師一起上了一輛車,開了車窗向外揮揮手,也向她的方向招手,她開了車窗回禮,又聽見談芬的聲音:「小陳說路上堵車,一時半會兒過不來,還是我來開車吧。」
「你的車禍後遺症好了嗎?」
「沒有,我最近確實不怎麼敢開車了。好吧,那我們上車去等著,你今晚也喝了不少,先上車休息一下。」
沈安若小心翼翼地把車倒出來,又聽到江浩洋說:「不介意的話,我送你們一程。」原來這場群戲還沒結束。
「謝謝,司機一會兒就到了。」這是程少臣的聲音,與他一起說話的還有談芬,「那正好,我突然記起今晚回去還有事情,我和江局住一個小區正順路。對不起,程董,您只好自己在這裡等小陳了。」
沈安若已經要將車子開出停車場,她車速極慢,從反光鏡裡看見談芬果然扔下老同學兼頂頭上司,自己坐上江浩洋的車揚長而去。而程少臣開門坐進了駕駛室,竟像是打算酒後駕車的樣子。
難為這些人耍了這麼一大堆花樣,她不配合一下,未免太不識趣。沈安若深呼吸幾下,還是將自己的車子掉了頭,三兩下開到他身旁,「上車。」
本來,安若覺得如今跟程少臣單獨相處十分的難堪和不自在。可是,剛才那麼複雜的場面都撐了過去,等狹小空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反而顯得輕鬆多了。
「你住在哪裡?」
程少臣說的地點是一家飯店。沈安若疑惑地看他一眼,但沒說話,他愛住哪兒不關她的事。
「談芬怎麼了?」
「她前段時間出了小車禍。」
「沒事吧?」
「人沒受傷,但很長時間都不敢開車了。」
「哦。」
沉默令車內氣氛尷尬,但真是沒有太多的話可以講。好半晌,沈安若又想起第二個話題。
「靜雅他們在那邊還好嗎?」這純屬沒話找話,因為明明她自己就與靜雅有聯絡。
「她很好,媽和大哥也都不錯。」
「那就好。」
「阿愚讓我替她向你問好。」
白開水一般的對話,淡而無味。那兩大盒冰淇淋的副作用也漸漸顯現,她的胃隱隱作痛,而程少臣也扶著額低頭不說話,很不舒服的樣子。沈安若遞過去一瓶水。
「中午已經喝得有點多,晚上又被阿巧灌。」程少臣解釋。
「都是熟人,可以少喝點的。」
「他心情不好,找了老同學相聚。女士們都不喝酒,就只能灌我了。」
這個季節,每個人都有點煩,每個人都有懷舊情結,真是一種具有傳染性的病毒。
安若將車停到路邊,開了雙閃燈,「我去買點東西。」幾分鐘後回來時,程少臣慵懶地倚著車座,將一隻胳膊搭在已經開了的車窗上,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煙,神情有點恍惚。見她回來,將手收回,開了車載菸灰缸準備將煙熄滅。
「沒關係,你抽吧。」
程少臣仍是將煙重重地按滅,那支菸一共也沒抽幾口。他或許還記得她一向討厭煙味,每次他在家裡抽菸她都會將窗戶全開啟,所以平時他甚少在她面前抽菸。
沈安若剛才去買了速效胃藥,用礦泉水送服了下去。程少臣扭頭看她,她勉強笑笑,「吃了點涼的東西。」
「水也涼。找家粥店去喝點熱東西吧。」
「不用了,一會兒就好。」沈安若猶豫了一下,把另一盒藥扔給他。
抗過敏藥,剛才他接礦泉水時她就看見,他手腕處又淺淺地泛起紅腫,他只要把不同型別的酒混著喝多一些就會這樣,先是手,再過半小時,連身上都會過敏,如果不吃藥,就會睡得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再嚴重點還會發燒,但到了第二天早晨又完全沒事了。程少臣特別討厭吃藥,每次讓他吃藥,都像打一場戰鬥,連哄帶騙威逼利誘,還常常無法完成任務。
程少臣低頭觀察自己的手,正著看,反著看,很仔細。
「你又混著酒喝了?」
「阿巧今晚玩整人遊戲,狀態不佳,輸了很多回。」他到底沒吃那藥,只是放進了衣服口袋裡。
沈安若專心開車。雖然已近半夜,但路上仍是車水馬龍,對面有人開了遠車燈,晃得她眼睛睜不開,突然後面有人違章超車,生生地擦近她,沈安若反射性地打了一下方向,隨即意識到操作有些過度,卻有人比她更快地一把替她穩住了方向盤。其實程少臣情急之中抓住的是她的右手,但險情過後,他仍是沒放開,只是鬆了力道,輕輕地覆在她的手上。晚上的氣溫很低,沈安若的手冰冷,而他的手卻是熱的,灼燙著她的皮膚。他們很久都沒有動,也沒人說話,在停車換擋時安若試著抽出自己的手,卻被他瞬間抓緊。她掙了兩下,他終於鬆開。
「你把藥吃了吧,兩片就夠,免得晚上發燒昏迷。」沈安若邊說邊在心裡抽自己。
「不會那麼嚴重,我今天喝得也不算多。」雖然這樣說著,程少臣還是很順從地取了藥片,放在手心裡看了許久,大義凜然地生吞下去,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
這吃藥的表情和動作倒是從來沒變過,沈安若情不自禁地改變了唇角的弧度,直到她發現程少臣對她的注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笑,又漸漸地斂了笑容。這是她今晚見到程少臣後第一次笑。
已經到了程少臣棲身的飯店,她將車開上酒店正門的門廊,立即有侍應生過來開啟車門,而後面的車子停在幾米外,正在等他們移開位置。程少臣遲疑了一下,下了車,兩人短暫地對視,其實總是免不了最俗套的那幾句分別詞:
「謝謝你。」
「不客氣。」
「再見。」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