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懷舊季節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懷舊是一種病毒,傳染性很強。

沈安若從機關大樓出來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剛好碰見江浩洋正從停車場的方向走來。當他約她一起吃晚餐時,安若爽快地答應了。他們去新開的越南菜館,就在海邊的美食城。餐廳很大,沒有包間,只用草簾、矮的木質屏風與闊葉植物隔出相對獨立的空間,但私密性很好,望不見其他人。他們選了最靠裡的一張桌子。

安若今天的事情辦得順利,所以胃口也好,甘蔗蝦、軟蟹,各種小點心,塞了一肚子。江浩洋喝著茶,每樣東西只動一點,安靜地看她吃。他們沒喝酒。

「你為什麼不吃?」

「我不餓。中午吃多了。」

「你的愛好很奇怪,專程請人吃飯,只為看別人吃。」

「請你出來一次太難了,難得正好碰上。最近有點煩亂,看見故人,心情就好多了。」

「真稀奇,莫非最近正流行懷舊病毒?」

「這句話有典故?」江浩洋狀似漫不經心地問,無視她剛才從鼻子裡發出來的笑聲。

「沒什麼,網路冷笑話。」安若見到江浩洋的眼睛裡有幾分揣度又有幾分瞭然,有點意興闌珊,「吃飯的時候別裝深沉,會影響到別人的好胃口。」

江浩洋往自己盤子裡夾了一大筷子菜,看著她笑出來,「安若,過了這麼多年,你對我的態度總算恢復正常,不再陰陽怪氣了。」

「江局長,我哪有陰陽怪氣?我每次見你都敬畏有加。」

「是啊,真夠敬畏的,都不用培訓就可以直接參加城市禮儀比賽了。」

沈安若也笑了。

江浩洋去結賬的時候,沈安若在前廳等他。店裡生意興隆,很多客人沒座位,只能等。前廳有高大的闊葉常綠植物與人造瀑布,景緻優美,她看得很投入,直到江浩洋喊她名字才回過神。

「這麼久?」

「碰巧遇見熟人,打了個招呼。」

「你今天淨碰巧遇見熟人了。」

「大概是懷舊的季節到了,你剛才不是還這麼說嗎?」江浩洋又淡淡地看她一眼,「時間還早,你接下來有安排嗎?」

停車場離飯店有點遠,沿途有意式冰淇淋店,沈安若買了兩大盒,遞給江浩洋一盒。

「現在天氣還很涼,不是吃這個的時候。你稍後胃痛別後悔。」

「不後悔。想想看,如果你突然興起一個願望,然後馬上就能實現,即使日後需要付出一點代價,那也是值得的。凡事都要有代價。」

「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多謬論?」江浩洋不認同,但也不再阻止,「你剛才滿口荒謬理論時,倒是像你學生時代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他說得對,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處得這樣好了,就像回到以前一樣。之前偶爾的約會,也都冷淡疏離,客氣到虛偽。那時江浩洋不以為意,她也無所謂。但是,總歸比不上現在這樣彼此舒適。

不遠處傳來歡呼聲,原來是新落成的雷射音樂噴泉今天正式啟動。銀練飛濺,亂花碎玉,雷射彩柱在夜幕裡變幻莫測。他們倆坐在離得很遠的石椅上,也仍然能看得清楚。

安若吃完一盒冰淇淋,見江浩洋手裡那一盒完全沒有動,已經化了一半,順手又拿過來。

「你的確跟以前不一樣,我記得以前你無論如何也不會在外面吃東西。」

「那時候年輕,要裝淑女,免得嫁不出去。」

江浩洋笑,「安若,我們認識超過十年了吧。」

「十年多,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一時竟也無言。噴泉還在繼續噴湧,《命運交響曲》,水柱一飛沖天,升騰起一陣雲霧,慢慢飄散下來。沈安若突然飛來一句:「你跟敏之何時分的手?」

「我們什麼時候分手過?」江浩洋先被她毫無預兆的話問住,後又耐心解釋,「一直是普通朋友而已。那時她要回國半年,需要個男人幫她擋住源源不斷的相親物件,而我也恰好缺個做伴的異性朋友,各取所需,就這樣。現在我們的關係也不錯。」

這麼現實的結論。沈安若靜默了片刻,想起一些往事,微微笑了,「當時我還以為我們要做親戚了,世事可真難料……」

「的確是難料,我也從沒想到你們會這樣。」

「相處久了難免就會感到疲勞。」

「就像長跑一樣,跑到中間會出現疲憊期,忍一忍,調整一下,就撐過去了。你還記不記得,你大一那年體育測試,竟然中途退場,最後免不了還要重新跑一次,多受一次罪。何苦?」

「師兄,你沒必要把我的糗事記得這麼清楚啊。」那年的確很糗,她生病身體狀態極差,跑到一半不得不退場,最後補考,遭他嘲笑。

又沉默了半晌,沈安若自言自語般輕聲說:「敏之是很好的女子,性格活潑又開朗,你錯過她真是可惜。而且,只怕她跟你想的不一樣。」

「她當然是好女子,可惜現在已是別人的女友。」江浩洋表情淡然。

沈安若沉靜地看著他。江浩洋對望過來,溫和地說:「安若,人生就是這樣,你錯過的東西,等再想去尋找,通常已經來不及。既然已失去,那就不如設法忘記。當然,極偶爾的時候,當你回頭,它竟然還在原處,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沒抓住,便稍縱即逝。」

「好像要變天了,我們走吧。」她打斷他的話。噴泉的配樂轉成了《春之圓舞曲》,細細的水柱輕輕跳躍,彷彿在舞蹈,但氣溫卻降了下來,風很冷,與那輕快的節奏甚是不搭。在這樣的天氣吃著冰淇淋,全身涼透。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支曲子嗎?不要聽完再走嗎?」

「不聽了,我覺得冷。」

江浩洋脫了風衣遞給她,她不客氣地披上,兩人並行向停車場走去。安若低著頭,但能察覺江浩洋在看她,她抬眼回望過去,他也不閃避,直視過來。

「你為什麼一直提齊敏之?」

「上週我和敏之通過一次電話。現在見著了你,突然又想起了她。」

「原來你是想做件善事提點我,所以才肯與我出來?」江浩洋一臉的瞭然,緩緩地說,「那我們交換一下訊息。也是上週,很巧合的機會,我跟程少臣一起吃了頓飯,整桌人都喝得有點高,後來你那位永遠都處亂不驚的前夫竟然問了我一句話……」

「你跟我們張總很熟吧?」安若突然打斷他的話。

「嗯。怎麼了?」

「昨天他批評我愚蠢又任性,猛地就想起以前你也這麼說過我。你當時是認真說得對不對?」安若說,「虧得我還一直以為自己聰明又體貼。」

「視角問題,要站在非常近並且非常特別的角度才能發現你那不為人知的特性,可惜大多數人都沒那機會,只能看到表象。」江浩洋淡然地笑,「連你自己都沒發覺?」

安若竟無從反駁,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想知道他問我什麼話嗎?」

「哎,今晚的月亮好圓啊。」

江浩洋彎起了嘴角,「安若,你今晚的樣子時時讓我想起以前,可惜我們倆都錯過太久了,對嗎?」

「今晚你究竟想說什麼?」

「本來是真的有話想說,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沒必要了。」江浩洋神色平淡,「安若,我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天,你問我,我們為何分手。」

「他問了你一句什麼話?」安若又打岔。

江浩洋笑,「你是真想知道,還是隻為了換話題?」

沈安若閉緊嘴巴不說話。

「程少臣那天與我單獨碰杯,突然問我,‘你當年是怎麼把我老婆弄丟的?’」他看著她,「很有默契吧?與你問我的話,內容都一樣。」

沈安若恍惚了幾秒,「你們什麼時候這麼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