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裝模作樣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如果我們沒有忘記過去,從來都不是因為懷念別人,而是懷念過去歲月中的自己。

春節前的工作總是繁雜。沈安若平時積累的人緣還算好,雖然升職突然,卻也沒受到多少刻意刁難,除了蔡一祥。這男人也老大不小了,竟然還像小學生一樣愛打小報告,起因是她替見習員工掩飾了一點小錯誤,以免影響這孩子的最終去留。她被領導說上幾句倒也無妨,何苦讓剛踏入社會沒幾天的小孩子這麼深刻地感受到世間險惡。是誰說職場就是一個恩怨江湖,其實分明是一團麵筋糨糊。本是一堆堆芝麻小事,偏偏有人添柴有人灌水,最終熬成芝麻糊。

沈安若抬頭便可見蔡一祥肥肥的後腦勺,很想把資料夾摔過去,但當他滿臉謙遜地說「沈部長,有問題需要請教」時,仍臉上含笑柔聲回答:「蔡哥,你還是喊我安若就好。」

最後當然不了了之,唯一的結果就是把她噁心了一把。安若的直屬上司張效禮對她說:「安若啊,覺得別人做得不妥之前,你得先反思一下自己。其一,你替下屬掩蓋錯誤是不是對公司不負責任?其二,既然存了心要替下屬掩蓋,為什麼不處理得更周全一些,免得節外生枝?」

安若覺得這番話頗受益,完勝數小時的培訓課程。說起來倒要感謝蔡一祥給她上了這一課,這麼一想,頓時覺得他順眼多了。

程少臣近日應酬也多,除週末之外的晚上,幾乎都沒回家吃飯,但回家的時間卻提早了不少,不像以前動輒便是後半夜。

有一回安若做了一下總結,發現兩人的電話十之八九都是關於吃飯。

比如:「今晚不回家吃飯。」

或者:「今晚吃什麼?」

或者:「今晚到××飯店吃飯,×點到。」

又或者:「晚上出來吃,下班後我去接你。」

真是一對貨真價實的飲食男女。

農曆小年,恰逢週日。安若請了鐘點工幫忙清理衛生,待鐘點工走後,又自己動手收拾各處小角落,這一忙就是大半日。

難得程少臣一天都在家,雖然一直待在書房裡幾乎不出來。整理到他的房間時,他竟然沒走掉,還幫她把桌上物品一一挪開,甚至幫她擦了最高處的架子。他平素是倒了油瓶都不扶的人,典型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突然肯主動幹活,實在是奇怪。

他們倆同時在家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偶爾有之,也是各自待在不同的屋內,話都很少說。

但程少臣突然有興致時,也會做些奇怪的事。

比如說,沈安若總溼著頭髮躺下就睡,大多數時間他都不管,但有那麼兩三回,他會以溼著發睡覺會頭痛為由找來吹風機幫她弄乾。

有時會在她扔了滿床衣服也想不出該怎樣搭配去代表公司參加晚宴時,熱心地替她出出主意,甚至順便幫她挑選口紅顏色,硬逼著她把原來已經塗好的擦掉。

偶爾也會在吃完飯後,主動地幫忙洗碗,擦桌子。至於次數嘛,屈指可數。

昨晚更奇怪。沈安若也有輕度潔癖,雖然做飯時總嫌剝蒜麻煩,卻又不肯買超市裡已經剝好的,所以都是一次性把一頭蒜全剝淨了放進儲物瓶。昨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一邊看著一部電影一邊剝蒜,剝到一半時,一直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散著步的程少臣竟坐到她身邊,幫忙把剩下的蒜一瓣瓣全部剝完了,並且,無論速度還是質量都更勝她一籌。

沈安若只能歸結為他心血來潮,覺得好玩。

臨近傍晚,安若還專心地在廚房擦一套很貴的水晶玻璃酒具,突然聽到程少臣在背後說:「晚上到姑姑家吃飯。」那聲音突然冒出來,嚇了她一跳,險些把手裡的杯子扔出去。

程少臣常常這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背後,嚇得她心跳失常,胸口疼。安若為此抗議了多次,但程少臣樂此不疲,還質疑她心臟有問題,讓她儘早去看胸外科。

程少臣的這位姑姑是他在雲樓市唯一的血親,逢年過節他們倆都會去例行拜訪一下。從家裡出發,近一小時的車程。

傍晚,天空陰霾,雲層極低。開到半路時稀稀落落地下起了小雪,落地即化。天黑前,兩人終於到達了。

程愛華女士長相端莊,氣質很好,程少臣的眉眼有幾分似她。但是每當她一開口便氣勢驚人,給人的第一眼優雅印象頓時煙消雲散。

電梯門一開,程姑姑已在門口等候,先是將安若一把擁入懷中,「安若,怎麼還是這麼瘦?」又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怎樣,近來有情況嗎?」顧不上看安若羞窘的反應,她又轉身摟住程少臣,揪著他的耳朵拍著他的背,「少臣,你這個臭孩子,多久沒來看姑姑了?」

兩人好不容易擺脫姑姑的蹂躪進到客廳,安若便看到上週才見的齊紹棠投給她不同於工作場合的更加慈愛的笑。

晚餐在家吃,廚房裡有人在忙碌,安若有心幫忙但插不上手,只好回到客廳陪姑父聊天。閒不住的程姑姑則廚房、客廳兩邊轉,每回一次客廳便發言幾句:「少臣,你都多久沒回家了?是想氣死你爸嗎?」

一會兒又回來,「安若,你不能再瘦了。如果工作累就不要做了,賺錢的事讓男人來。」

一會又問:「少臣,你公司運作得如何?年輕人有志氣當然好,可是家裡也需要你的幫忙呀!你爸年紀大了,你大哥管理公司不是長項。」

齊紹棠直趕她,「快去廚房做你的監督工作,讓他們做得清淡點。」等愛華姑姑奉命走開,他搖頭又嘆氣,「你姑姑這輩子就這脾氣,改不了。小敏也像她媽媽,沒半點文靜氣質。」話雖這麼講,但眼睛裡分明全是溺愛的笑意。

安若其實很喜歡這位姑姑。她見過的程家多數人都是一副端著的姿態,不愛笑也不會鬧,和他們一比,程姑姑就像個異族人,反而讓人鬆口氣。而且,他們老夫老妻的相處也令她十分羨慕。

門鈴又響起,齊紹棠剛說一句「應該是小敏他們回來了」,程愛華已經一路小跑親自去開門了。

程少臣問:「今天還有客人?」

「算不得外人,是小敏的朋友。安若也認識的。」

沈安若心裡一沉,只希望自己的預感不要那麼靈驗才好,但這個念頭才剛從腦中滑過,就聽見齊敏之脆生生的聲音傳來:「爸,媽,我們回來了。哥,嫂子,好久不見。」

沈安若起身回應,只見齊敏之如芭比娃娃一般亭亭玉立地站在客廳門口,而站在她旁邊的那名斯文儒雅的男子,果然是江浩洋。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一桌的飯菜色香味俱全,只是大家吃得都不多。齊紹棠出於身體原因吃得小心,沈安若因為最近頻頻犯胃病也放了筷子,那一對可愛母女則只顧說話忘了吃。一桌人裡只有程少臣與江浩洋兩人吃得斯文優雅又專心致志。

沈安若坐在程少臣旁邊,江浩洋的斜對面,稍一抬頭便看得到他,躲都躲不開。恰好江浩洋也抬頭,視線對個正著。他面容平靜,一個無奈又無辜的笑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以至於安若疑心那是自己的錯覺,她面無表情地再度低下頭。江浩洋倒是泰然自若,不時與身邊的齊敏之說笑幾句。安若只能自認修為到底不夠。這種場合很需要演技的,表情管理、語氣控制都挺重要。早知有今天,學生時代就該去報名戲劇社。

虧得齊敏之與她的母親一樣健談,笑聲如銀鈴,妙語如珠,從小學時代跟男同學打架一直講到在法國留學時的街頭豔遇,轉移了大家很多的注意力。她把自己講得毫無形象,以至於她的父母連連嘆氣,連聽得最津津有味的程愛華都忍不住開腔:「你這丫頭一點也不矜持,小心將來沒人娶。看看你安若嫂子,人家只不過大你幾歲,怎麼就這麼沉靜?」

「嫂子若不是獨一無二的,少臣哥怎會心甘情願跌進婚姻的墳墓?」齊敏之朝程少臣擠眉弄眼,「至於我未來的老公,放心吧,如果他不來追我,我就去追他。」

大家一陣笑,齊敏之又說:「江浩洋,給我包個菜卷吧,你包得比我好。」

齊紹棠大笑,「浩洋,我這閨女從小被她媽慣壞了,你可別慣她。」

程愛華使勁瞪他一眼,卻把話題又轉向了安若,「安若,你今天都沒怎麼吃。少臣呀,多照顧著她點。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沒有,姑媽。菜很好吃,只是最近我胃不太好。」

「胃不好……啊,是不是……啊?」程愛華面露喜色。

唉,又來了。這位姑姑什麼都好,就是太熱情了。為了回應姑姑的關懷,安若只好往嘴裡夾菜,又聽得對面的齊敏之說:「江浩洋,我想起來了,嫂子是你的學妹呀,你們以前應該認識吧?」

安若剛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菜,沒留心裡面有辣椒絲,頓時感到一團火進了喉嚨,掩嘴側身咳嗽起來。

程少臣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端了湯湊到她嘴邊,柔聲說:「看看你,怎麼不小心點?想吃什麼?我幫你夾。」聲音很輕,但恰好能讓滿桌人聽見。這般裝模作樣地體貼,只令沈安若頭更大。

齊敏之在對面放肆地大笑,「啊,少臣二哥哥簡直是妻奴啊。你也有今天!可是怎麼連嫂子愛吃什麼你都不知道?你這丈夫做得還是不夠稱職啊。」

程少臣不理會她的挖苦,一味努力地給安若夾菜,一會兒工夫便把她盤子裡的菜與肉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程少臣與江浩洋都以開車為由拒絕喝酒,兩位長輩也沒喝多少。國人的飯桌上若是少了酒,就總覺得少了很多的味道,尤其是齊敏之,堅持認為這頓飯吃得太不完整,竟在飯後提了一瓶號稱她獨家珍藏的法國葡萄酒,招呼他們幾個小輩一起玩猜牌喝酒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