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金風玉露(六)

趙慎來到朝華殿時,正好看見趙禕低著頭站在大殿中央,一副認命受訓的樣子。蔡旻命宮侍取走案上擺著的箭囊、長弓、還有羽箭等物,趙禕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東西,眼角似乎含著淚花,但仍是沒說話,只是將頭壓得更低。

蔡旻道:「自古以來沒有女子修習騎射的道理,你已不再是蘋州鄉野的小丫頭,你如今是雍京城的公主,倘若你仍是像在鄉下那般野蠻任性,會丟了你父皇的顏面。」

趙禕垂著眼睛不說話。

蔡旻道:「你讀的這些書,今後也不許再讀,明日我會請兩位先生,教你宮中的禮儀規矩,你好好地跟著他們學習。」

趙禕還是沒說話,蔡旻便說了她兩句,她這才點頭,與此同時,一大顆眼淚掉落在地上。

趙慎隔著屏風看了會兒,見趙禕拿手背擦眼淚,終於沒忍住,走了進去。趙禕一見他進來,立刻抬起水汪汪的淚眼看向他。

蔡旻起身行禮,被趙慎所阻止,「這是怎麼了?」

蔡旻沉聲道:「臣妾教女無方,還望陛下恕罪。」

趙慎有點沒弄懂這是鬧得哪一齣,他先觀察了一下,用眼神示意趙禕不要哭,右手撈起蔡旻道:「有話好好說,都起來吧。」

蔡旻道:「今日宮人來報,我才知道趙禕在宮中私自練習騎射,這不是公主該有的教養。」她說著話,將趙禕的袖子捲上去,將手臂上的淤青展示給趙慎看,「這是前兩日她在演練場摔的傷。」

「怎麼摔成這樣?」趙慎下意識握住那條滿是傷痕的手臂,喊御醫過來看看。

趙禕道:「已經看過了。」

趙慎幫她仔細看了看,確認只是皮肉傷沒有大礙後,他這才抬起頭,正好看見趙禕含著眼淚望著那些弓箭器具,趙慎道:「這些弓箭是哪兒來的?」

趙禕道:「是孫將軍為我做的。」

趙慎心道難怪每一樣都小巧玲瓏,不像是普通弓箭,孫繆自回京後,一直奉命訓練皇城軍,也因此時常進宮,趙禕本就與他親近,每次孫繆入宮她都會跑過去,估計也耳濡目染地對騎射有了興趣。

「他這工匠活技藝還挺精湛啊。」趙慎問趙禕道,「寶兒很喜歡騎馬射箭嗎?」

趙禕點頭。

趙慎道:「摔成這樣也不怕嗎?」

趙禕搖頭,「不怕,我很快就會學會了。」

趙慎道:「真的能學會嗎?」

趙禕道:「一定能。」

文文靜靜的樣子,慢慢吞吞的語氣,卻說著最犟的話,趙慎莫名笑了起來,捏了她單薄的肩膀,回頭看向蔡旻,「她若是真心喜歡,便把弓箭還給她,讓她繼續學吧。」

蔡旻道:「陛下,我是為她好。」

趙慎點頭,「我知道,但她喜歡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既喜歡騎射讀書,你將她拘著學規矩,她豈不可憐?」

蔡旻道:「公主身份尊貴,學好禮儀規矩,將來許配良人,一生無憂無慮,又怎會可憐?」

趙禕一聽忽然抬起頭,「我不想要許配良人,我想要騎馬射箭!」趙慎立刻點點頭,攬住她道,「好,好,別急。」

趙慎重新望向蔡旻,「她喜歡做什麼,便讓她去做什麼吧,讓她自己選。」

蔡旻站起身來,「陛下寵愛女兒,但她既身在帝王家,又豈能事事隨心所欲?」她望向趙慎,「還是說陛下也覺得,縱然金枝玉葉,倘若身不由己,一生求而不得,仍是可悲可嘆。」

趙慎原本想說的話戛然而止,他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你想說的是?」

蔡旻道:「陛下,將二殿下外放出去吧。」

趙慎鬆開趙禕,示意她先跟著宮侍出去玩耍,「為何忽然提起阿衡的事?」

蔡旻道:「陛下,阿衡病了。」

趙慎下意識皺了下眉,扭頭指示宮人道:「去找孫澔過來,讓他即刻隨我去一趟國公府!」

蔡旻攔住他,「陛下!」

趙慎道:「他病了,我自當去看看他。」

蔡旻道:「陛下!阿衡那兒自有孫澔與蕭皓照顧,暫時沒有大礙,他不願讓你知曉,你現在趕過去,他只會愈發愧疚焦急,於病情也無益。」蔡旻攔住趙慎坐下。

趙慎道:「他從未向我提起過,他是什麼病,病得重不重,這兩日可好些了?」

蔡旻道:「一些沉痾舊疾,有孫澔照料著,你放心。阿衡是心有所鬱結,陛下想必也知道,他的心結源自何處吧?」

趙慎被蔡旻注視著,半晌才道:「自謝珩離開雍京後,他一直鬱鬱寡歡,雖然他不曾表露出來,但我能感覺到他心中仍是放不下。」他停了停,「我以為日子久了,他也總該漸漸淡忘下去了。」

蔡旻道:「倘若有一人為我弒君篡朝,我只怕永生永世哪怕化作灰燼也忘不了他了。」

趙慎道:「他想留下謝珩,我心中清楚,但謝珩留在雍京,南方將遺禍無窮,作為兄長,我必須為他排除掉一切後患,我想要交給他的是一個完全穩固的江山,足夠他以此為基業一展宏圖,否則教我如何能放心?對於一個將來的君王而言,他們之間的故事,一旦被人拿來編排利用,最終損傷的是他的清譽。」

趙慎道:「阿衡是與眾不同的,他生來就擁有非凡的命運,註定要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我比誰都清楚他擁有怎樣遠大的抱負,一心一意收拾舊山河,立志改變這個世道,我也許見不到那一日了,但我要竭盡所能幫他坐穩這皇位,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太不容易。」

蔡旻道:「我知道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好,倘若私情與江山二選一,任是誰來評說,選江山才是明智之舉。你只怕將來不能再照顧他,想將世間最好的東西全都安排給他,恨不得將自己都化作臺階只為鋪平他腳下的路,但陛下可曾想過,帝王業當真是這世間最好的東西嗎?」

趙慎道:「自然,不然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為何個個為這天下爭得頭破血流?」

蔡旻道:「那陛下自己為何不願意做皇帝呢?」

趙慎聞聲笑起來,「你說笑了,我如何不願做皇帝?惟有坐上帝位,才能為故人沉冤昭雪,才能還公道於人心,才能庇佑想要庇佑的人,擔上這一份期許我從未後悔過,我驕傲於我能踐行自己的誓言。」

蔡旻道:「陛下,倘若讓你失去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還回到二十五年前太子府中那段父母雙全、歲月靜好、每一個人都還在的日子,你願意嗎?」

趙慎看著她忽然好一陣子沒說話。

蔡旻道:「倘若有的選,我寧願捨棄一切,撫平這二十年來的傷痛,還回到那年太子府,再看一眼梨花樹盛開的樣子,這是我的寂寞。為君者,孤家寡人也,倘若空對著山河萬里,唯一所求的真情卻終究求不到,將來等你也離他而去後,他這一世又該有寂寞啊?」

大袖微微動了下,她握住趙慎的手,權力是冰冷的,史書是縹緲的,惟有相握的手卻是溫暖而真實的,「陛下,將他外放出去吧,人這一生沒剩下多少年能與相愛之人廝守,錯過了就是永遠錯過了,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衡好,卻不知這正是他身上最沉重的枷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