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金風玉露(六)

大殿中數面書牆,一眼望去卷帙浩繁,中央點著一盞長信燈,趙慎單手抱著趙禕在燈下讀書,長案上分攤著一本《春秋會要》,趙禕讀著其中一段:「我無爾詐,爾無我虞。」

趙慎道:「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趙禕看著那段文字想了會兒,「大國修訂盟約,誰也不能毀約背誓,否則盟約不能成立。」

趙慎笑了笑,抬手摸著她的腦袋,「繼續讀吧,把剩下的幾頁也讀給我聽。」

趙禕道:「好。」

蔡旻走進大殿送藥時,正好望見這溫馨的一幕,隔著一扇小山屏,她沒有上前去打擾這父女兩人,只命人又取了兩盞宮燈送進去,別教傷了眼睛。

蔡旻走出大殿,來到宮中藥房找到孫澔。孫澔正眉頭緊鎖,埋頭查詢著什麼,遍地都是散落的書籍與藥方,一抬頭髮現是她,臉上頓時流露出驚喜,「娘娘?」

兩人當年在鄞州相互扶持,度過了一段最艱難的日子,交情自然深厚。一番敘舊後,蔡旻問起趙慎的身體,孫澔只教她放寬心,「陛下的病情已有日漸好轉的跡象,平日裡用什麼藥,怎麼調理,我這邊都仔細盯著呢,您放心。」

蔡旻道:「多謝先生了。」

孫澔剛說完「不必言謝」,門外驟然響起腳步聲,他往外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變。

蔡旻也下意識望過去,卻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蕭皓?」

蕭皓衝進來發現她也在,神情立刻收斂了些,簡單行了一禮,「見過娘娘,國公府一個侍衛夜半忽發急病,二殿下叫我來請孫大夫過去瞧瞧。」

「我明白了,既是急病,不可耽誤,你們快去吧。」

孫澔已經迅速收拾好藥箱,對蔡旻一點頭,跟著蕭皓就往外走。

蔡旻望著一群人匆匆離去的身影,想了想,她回頭見房間內各類典籍灑了一地,頗為凌亂,便隨手將一本書拾起來,一張藥方從夾頁中飄落出來,她下意識接過看了眼,目光忽然停住,又撿起另外幾張方子仔細看了看。

當初趙慎昏迷不醒,她與孫澔在鄞州一起照料他,也跟著學了一些醫藥知識,這幾張藥方顯然不是開給趙慎的,蔡旻想起剛剛蕭皓急切的神情,心中忽然閃過去一個念頭。

孫澔在國公府忙了兩個多時辰,好在沒出什麼大事,天快亮時,他交代完蕭皓,想要先回宮,一齣門卻發現有輛馬車停靠在街對面。

侍者提著燈過來接引,孫澔揹著藥箱走過去,簾子被一隻手揭開,他忽然愣住,「娘娘?」

蔡旻道:「先生的藥方遺留在宮中,我怕有用,便為先生送過來。」

孫澔接過那幾張方子,看了一眼,他是個大夫,倘若連自己的藥方都記不住,也別再行醫救人了,他再次看向對方,「多謝娘娘。」

蔡旻道:「那侍衛身體如何了,可曾脫離危險?」

孫澔道:「暫時已無大礙。」

蔡旻道:「他得的是何急病,看用藥很是兇險?」

孫澔沉默片刻,對上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眸,終於道:「舊日行軍打仗受了傷,拖到今日,成了沉痾,又加之心有鬱結,便一股腦兒催發出來,暫時倒是不傷性命,只是若一直久治不愈,恐怕終究會心力耗竭而暴亡。」

蔡旻袖中的手瞬間動了下,「先生可有治癒之法?」

孫澔搖頭,「舊傷拖累,積勞成疾,除非徹底卸下重擔仔細調養,否則藥石用盡也終究枉然。」他停了停,「也就這四五年了。」

蔡旻很久都沒說話,終於道:「孫先生,他於社稷有至功,又是我與陛下一生當中最重要的人,我們心中始終惦念著他,還望先生務必照顧好他。」

孫澔道:「醫者仁心,我盡力而為。」

蔡旻不自覺別開頭去,彷彿是在思索著什麼,孫澔見她如此,心中有了個念頭,李稚一直對外封鎖訊息,絕口不提自己的病症,他知道李稚有苦衷,但作為醫者他更清楚一點,病是拖不好的,今日或許是個機會,他問道:「娘娘聽說過一個人嗎?」

「先生指的是?」

「前大梁行中書令,謝珩。」

蔡旻顯然沒懂他為何忽然提起其他人,「我記得他,他是南梁中樞重臣,謝照之子。」

孫澔道:「我聽聞他與國公府淵源頗深。」

蔡旻眼中劃過一絲不解,「有何淵源?」

孫澔搖頭,「我也只是詢問病情時略打聽過一點罷了,真要我說卻也說不出什麼,不過娘娘也知道,這些所謂緩慢發作的病症,月寒日暖,煎熬人壽,多也是一種心病。」

蔡旻沉思許久,「我明白了,多謝先生。」

孫澔一拱手告退,也沒再說什麼。

孫澔的暗示已經十分明顯,蔡旻想打聽謝珩與李稚的往事並不難,她只需詢問蕭皓便是,第二日,趙禕心血來潮聲稱想要學射箭,蔡旻便以此為藉口召蕭皓入宮,請他喝了一下午的茶。

蕭皓應召而來,他很快就發現蔡旻有意打聽,一直不怎麼說話。

蔡旻道:「二殿下可曾叮囑過你,不許對外提起謝大人?」

蕭皓想了想,李稚只下令不準洩露病情,確實沒說過不準提謝珩,在蔡旻的勸導下,他也漸漸鬆了口,說起兩人過往之事,一說便是一整個下午。

蔡旻剛開始並未察覺到太多異樣,聽得久了,漸漸感到一絲不對勁,直到她聽見新朝建立後,李稚極力挽留謝珩留在雍京卻無果,這種奇異的感覺愈發強烈。

「二殿下與謝大人,私底下交情如何?」

蕭皓忽然沉默,蔡旻一直望著他,他終於道:「交情匪淺。」

蔡旻對著那雙從不說謊的眼睛,她突然間就明白過來了,這兩人之間並非是知己之情,而是生死相隨的真情,所以謝珩離開後,李稚才會一病不起,她再次想起孫澔昨夜語焉不詳的「心病」二子,腦海中一大團疑問驟然間煙消雲散。

蔡旻終於道:「你繼續講述吧。」

蕭皓離開後,蔡旻坐在大殿中,久久不曾說話,她緩緩抬起手支住太陽穴,望著案上壓著的那張藥方,原來如此。

趙禕進入宮殿時,正好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暮光中,她走上前去,「母親?」

蔡旻望向女兒,視線停住。

趙禕不明所以,蔡旻拉過她的手,輕聲對她交代了幾句話,趙禕雖然聽不大明白,但仍是點了點頭。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