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報上說駐紮清江的氐人將領是誰?」
李稚似有片刻的猶豫,最終仍是報出一個名字,「古顏。」
謝珩有好一陣子沒說話,他回頭望向遠山,蒼茫大地,風雪如吼,「氐人正在玉泉境內嚴陣以待,此刻大規模遠調兵馬過於危險,我相信他。」
李稚似乎還想說句什麼,但謝珩卻道:「那是他的職責所在。」
清江之畔,謝玦正帶領著疲乏的軍隊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中跋涉,腳下一步一個深坑,也不知走了多久,風雪弱了下來,前方依稀可見幾個廢棄村莊,他下令軍隊原地安營紮寨,一群早就裹成雪人的將士這才停下腳步,諾大的原野上沒有一絲說話的雜音。
天氣依舊惡劣,但清江已逐漸化凍,成批的戰馬被士兵牽往河邊飲水,一排排井然有序,謝玦也隨意地蹲下身,喝了一口混著冰沙的河水,心中估計著此處距離目的地清河城的距離,應該還有七十里左右。
兩天,他在心中無聲地想。
副將拿來食物分食,是掰碎了的餅塊,他特意還多端了一碗溫水,對謝玦道:「泡一下吃起來更香。」
謝玦看著他凍得皴裂的臉,伸手接過他的好意,「傳令下去,全軍開伙修整,外圍加緊巡邏。」
「是!」
謝玦加快速度三兩口吃完東西,又看向河對面灰濛濛的天幕,北境太單調遼闊了,前後左右都是一模一樣的畫面,置身其中彷彿能肉眼看見斗轉星移,在這種地方待久了,會逐漸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悲涼感,感覺一萬年也不過朝夕之間。
等謝玦再次睜開眼時,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在夢中,因為他見到一大片繽紛顏色,都說梁朝腐朽、糜爛、民不聊生,但謝玦也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在漫長的行軍途中屢次夢見它,且每一次都是如此燦爛美好的模樣。
金綠山水,琉璃宮闕,用盡世間所有辭藻都無法形容出她萬分之一的美麗。
謝玦望著那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宮殿,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紗籠後,他莫名想起一個故事。
「漢時有一位公主,她自幼體弱多病,雙目不能視物,皇帝為之覓遍良醫,其誠意感動上天,一夜,有位身披羽衣的道士來到宮中,公主正在熟睡,道士將袖中的螢火蟲放入蚊帳中,蟲火大放光明,公主醒來後見到此景驚喜不已,隨後揭開蚊帳隨那名道士往外走,在蟲火牽引下登往天上宮闕。」
謝玦已經忘了自己是自哪裡聽來這個故事,但隨著那聲音娓娓道來,腦海中卻真的幻想出一幕朦朧的記憶,盛夏森然的深夜,漆黑的宮殿中,女孩從睡夢中醒來,驚喜地看著眼前上下飛舞的螢火蟲,而他隔著一張如水的蚊帳,怔怔地看她的背影。
他忽然記起來那是屬於誰的聲音,於此同時,眼前的宮殿煙消雲散,他從夢中驚醒,營帳一角嘩啦作響,刺骨的寒風吹來令人有種醍醐灌頂之感,他正和衣坐在案前,顯然是因為過於疲憊所以小憩了片刻,好半天后,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他仍是沒太想明白,自己為何一直夢見趙珺,或許是愧疚,或許是至今依舊不願相信,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宮變那一日發生的事,起事的第三天他就離開了盛京,然而越是不願觸及那段記憶,卻越是一遍遍夢見她,王朝的覆滅帶走了舊日的一切,卻帶不走關於那場舊夢的記憶。
謝玦走出營帳,寒風將他發熱的思緒吹得稍微冷卻了些,他倚著支撐營帳的木樁,一瞬不瞬地望著雪地中央飄揚的龍章軍旗,似乎這種凝視能讓他的心情平復一些。
「將軍!」迅疾的腳步聲打破了軍營的平靜,「抓到一個氐人的細作!」
謝玦扭頭往有光亮起來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