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的將士攻入城中,兩名副將清點武備時,看了眼滿身酒氣、躲在樓梯一腳發抖的韓頻,沒有停頓地往前走了。
淮春城被攻下。
望江城。
太守司馬崇負手站在城樓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東南與西北方向的沖天火光,原本做拱衛作用的兩座城池在叛軍的夜襲下已經順勢而降,它們唯一發揮出的作用便是:兩座城的斥候在最後關頭點燃了報信的樓塔,給南邊的望江城與盛京以提醒,叛軍已經勢不可擋了。
天空猶如一面水鏡,折射出瑰紅與灰藍兩種顏色,交融著上升的火光,光是那宏偉壯觀的一幕,便足以摧毀軍心。望江城的守將顫抖著聲音彙報道:「將軍,鴻都、淮春都已經被叛軍攻克,只剩下望江城了。」
「將城中一切兵馬調動起來,守在城樓上,叛逃者斬!」
與鍾陵、韓頻那種士族中普遍存在的無能之輩不同,司馬崇是個經驗老道的將軍,他本是個羽扇綸巾的文臣,為謝珩所提拔,當上了都督揚州軍事,此前他本是要調往寧州,還未走馬上任便趕上了「鳳凰城之變」,謝照任命他為望江太守,作為盛京城最後一道鎖鐧,他盡忠職守,發誓要將趙慎擋在皇城外。
司馬崇料到趙慎勢必要夜襲,命人日夜密切巡邏,是以當鴻都、淮春傳來異動時,他立刻警覺。他命士兵站在城牆上,由上至下放箭,箭矢上纏著桐油與火焰,上千支箭射放的瞬間,混沌雪霧被照得透亮。司馬崇藉著光亮看向遠處,一條線上的軍馬正朝著望江城步步逼進,將士們身穿精鐵的鎧甲,化作黑色的潮水,雪地被層層染黑,每一個人都手執兵器,帶著封侯冊王的決心,山呼海嘯而來,一眼竟是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
司馬崇大受震撼,果斷下令道:「緊閉城門!一旦叛軍行軍至射程內,即刻放箭!」
副將迅速將他的命令傳達下去,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卻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燃燒著的白羽箭密密麻麻射向叛軍,卻完全阻擋不了他們的步伐,披堅執銳的將士們迎著那火色的汪洋往前泅渡,一步又一步,一往無前,所向披靡,身旁有同伴倒下去,他們便從他的屍體旁走過,繼續整齊地朝著望江城進軍。與夜襲鴻都、淮春的那兩支軍隊不同,他們早就知道,自己將要面臨的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惡戰,他們的眼中毫無懼意,反倒閃耀著灼然的光,一步步走進那場足以摧毀一切的暴風雪。
司馬崇顯然被深深地震驚了,「為什麼?這並非雍州的嫡系軍隊,趙慎究竟做了什麼,不過短短的時日,竟是肯讓這麼多人心甘情願為他赴死?」
過了片刻,他忽然又更加震驚地想:「難道、難道梁王朝真的已經不得人心至此?」
心腹一齊望向他,司馬崇這才意識到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他按下心底那可怕的念頭,逼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場惡戰上。
叛軍迎著洶湧的箭雨開始攻城。
「列隊!射箭!射箭!」伴隨著吼叫聲,驚懼的守將們一刻不停地射箭,最後成堆的箭筒全都空了,城下遍躺燒燬的屍體。
司馬崇經過大半個晚上的固守不出,天亮時他終於回過神來,對方看似人多勢眾,實則攻城的勢頭早就漸漸弱下去了,不過是因為夜幕的遮掩,沒讓他們發覺。
藉著天光,司馬崇仔細觀察戰場上叛軍的動向,他這時才意識到趙慎兵力不足,看對方昨晚借夜襲虛張聲勢,此時又佯裝撤退,這是想誘自己出城打一場速戰速決的大仗,然而詭計未成,反倒先洩漏了外強中乾的底細。打量著城外的光景,司馬崇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拋棄謝照對他的叮囑,決意出城迎擊。
你著急地想要我出手,那我便將計就計。
司馬崇一向是標榜穩健的將軍,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十分膽大的決策,然而昨晚這支叛軍那不計後果的兇猛打法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有種為將者的直覺,這支軍隊必須用最迅疾、最猛烈的手段完全摧毀,否則他們必將迅速捲土重來,並且在盛京城中引起另一場更猛烈的暴風雪,屆時整個王朝將為之覆滅。
這是他做出的最錯誤的決策,沒有之一。
「到底是文臣啊。」趙慎望著那團上升的煙塵,在心中想。
先以小縷兵馬用以引誘,其後佈置軍隊進行伏擊,這已經是兵家用濫的伎倆。司馬崇做出了一個很準確的判斷,趙慎並沒有足夠分量的後招,或者在他的心中,即便對方留有後手也不足為懼,這些判斷全是對的,但卻他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軍心。
司馬崇是臨危受命,他並非京中將領,在禁衛軍中的聲望也不足,無法做到令行令止。他確信趙慎兵力不足,但手下那群將士根本不敢信他,眾人眼見著城外叛軍那銳不可當的氣焰,只感覺雍州城的精銳已經傾巢而出,大軍兵臨城下,儼然已是王朝末日景象,行伍中都在打聽議論先太子,猜疑皇帝會不會奔逃,這種一觸即潰的情勢下,最重要的是穩定軍心,但司馬崇即便明白,他也很難做到,究其根本,他不瞭解自己計程車兵,他計程車兵也不瞭解他。
軍心這種東西,並非嚴酷軍法可以鞏固。有的人即便身處絕境,但所有人就是堅信他能夠帶領他們殺出重圍,推翻腐朽的王朝,改變殘酷的世道,他們發自真心地追隨他,並願意為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那是一種信仰。
一支軍隊有了信仰,即為王師,何況他們剛剛飛越十幾座邊城,正是銳不可當之際。
雍州的軍隊經過一夜失敗的攻城戰,損失極為慘重,僥倖活下來計程車兵也早已精疲力盡,司馬崇趁機發動攻擊,他親自領兵出城,雍州軍隊果然倉皇潰逃。司馬崇剛追擊了兩里路不到,雪霧中忽然冒出烏壓壓的伏軍,甲冑耀目如金鱗光,開合間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有伏擊!」
令司馬崇始料不及的場面出現了,禁衛軍一看見伏兵大驚失色,他還來不及發號施令,只見原本拱簇著他的軍馬瞬息間亂了陣腳,一瀉千里,原來是眾人感覺陷入伏擊,也不管自己的長官,連忙逃命去了。司馬崇根本沒預料到這如此誇張的情景,呼喊不住,一時驚愕不已,也只能急忙調頭回城,結果又被人從後方截抄,頓時陣腳大亂。
所有人都在自顧自奔逃四竄,這哪裡是軍伍,簡直是烏合之眾!
「不許回城!所有人往東去!正面迎敵!違令者斬!」司馬崇拼命想要穩定局面,然而自己也在混亂中墜馬,摔得滿臉是血,等爬起來後,他已經在衝湧的人潮中徹底迷失了方向,縱是他想破腦袋也沒明白這一切是如何能在片刻間發生的。
「是騎兵!」一個士兵驚恐地大吼了一聲,司馬崇立馬回頭望去。
馬蹄聲驚天動地,黑壓壓的騎兵呈現出品字佇列,如三道颶風壓過地平線,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聲響,沿途的防備工事如紙糊的堤壩般被瞬間摧垮,那樣無堅不摧的氣勢,千軍萬馬也要為之退避,司馬崇立刻認出來了,那是廣陽王府的精銳親衛!雪浪自兩側排開,為首的那人有一張熟悉的臉龐,被擁在白色的雪中,像是他帶來了風雪,又像是風雪帶來了他。
司馬崇的眼神冰凍住了,腦海中只有兩個字。
完了。
一支騎兵臨時轉道,將他所在的山崗團團圍住,司馬崇看著那人勒馬在自己的面前停下,他雖然做出了正確的決策,卻最終仍是敗給了對方,他並未選擇逃回盛京,而是留下來與最後的親衛一起血戰到底,直到剩下他最後一個人,他慢慢鬆開了捂著腹部血洞的手,終於道:「恭喜世子殿下,奪下最後一座望江城。」
趙慎一身銀鎧騎在馬上,像是融入了冰雪背景中,出乎司馬崇的預料,他並未洋洋得意地彰顯勝利者的身份,他望著戰場上攻城而死計程車兵屍體,屍山血海倒映在他的湖水般的眼眸中,一切安靜極了,「謝家人選中你,眼光確有獨到之處。」
司馬崇丟下手中的斷劍,「殿下果真膽識過人,幾千人敢正面打幾萬人,耍得眾人團團轉,令人欽佩,我留下殿下一兩千人,也算是為朝廷盡忠了。」這是一場真正的惡戰,趙慎為逼他應戰,至少摺進去小一千人,以趙慎如今的體量,恐怕也稱得上是損失慘重,司馬崇自知難活命,話鋒一轉,「只不過,盛京城尚有數萬守軍,恐怕勝利還遠遠談不上是殿下的囊中之物,這仗接著要怎麼打,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只好在黃泉路上拭目以待了。」
趙慎看著他,「我也在想,為何盛京沒有發兵救你?」
司馬崇忽然想到由嶽城負責排程的那兩萬援軍,按照事先約定,鴻都、淮春、望江各自鎮守盛京一角,而嶽城手中則握著兩萬軍馬負著馳援,望江城之戰打了一整晚,若說鴻都、淮春是已經被攻破無法支援,那嶽城手中的兵馬呢?他們本該在此刻神兵天降打得趙慎措手不及,然而令司馬崇感到疑惑的是,那兩萬人至今沒有任何蹤影,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的頭頂。
不對勁。
一聲城門轟然倒塌的巨響,司馬崇猝然回過頭,望江城應聲而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