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意風流 月神的野鬼 第2頁,共2頁

「是。」

小道童一邊打傘,一邊還要搬兩大罈子酒,動作很是艱難,李稚見狀就走上去幫他。

「謝謝啊。」兩人把酒搬到走廊裡,小道童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好了,放在這兒就行,觀主這會兒應該已經會完客了,你進去看看吧。」

李稚將手裡的酒遞給他,小道童伸手接過,多提醒了他一句,「那什麼,我們觀主脾氣很怪的,平日裡不大見生人,你道聲謝就快些出來吧。」他扭過頭給李稚指路,「你就沿著這條走廊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哦,那好。」

李稚看著小道童轉身離開,他這才望向後院的方向,按著道童的指示走進去。

李稚走了大概有小半個時辰,沒想到這道觀從外頭瞧著不大,內部卻是別有洞天,他一路往前走,一直也沒見著人,山色漆黑一片,夜雨也逐漸由淅瀝轉大,嘩嘩啦啦的下個不停。

他剛轉過烏木長廊,一陣風忽然將他手裡提著的燈吹滅了,他低頭看了眼,再抬頭時眼前豁然開朗,彷彿是看見了什麼奇異的場景,他一下子愣在原地。

簷下繫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如霧的雨水吹進來,長廊下坐著個身影,只看得清輪廓,半隱在竹林葉影間,他正一個人下棋,棋盤上有雨水,隱約反射著銀光,黑子落下去時,那水光輕輕**漾了一下。

白桂花沾著雨水掛在枝頭,清清幽幽的白色香氣飄散開,和竹葉的清香、雨水的腥味融在一起。

李稚那一瞬間腦海中砰然浮現出兩個字,「神仙」。

他就這麼站在那兒呆呆看著,甚至下意識屏住呼吸,怕自己一齣聲那個身影就會化作白鶴、或是化作一片雲,消失在原地再也見不到了。

一旁的謝家侍衛早就注意到他,其中一個抱著劍走到他面前,見李稚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抬手拍了下對方的肩,李稚猛地嚇了一跳,手中的燈砰一聲摔碎在地。

謝珩聞聲回頭望去,正好看見一個少年站在長廊的拐角處,他回過神來忙對侍衛道歉,「對不起我……」一回頭卻又忽然間愣住,眼睛控制不住地睜大了,一直盯著他看,謝珩沒有說話,收回落下棋子的手。

看起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好像嚇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謝珩用探詢的眼神望著他,對方終於回過神來,「對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哦對!我是來道謝的,多謝觀主讓我在此留宿一晚,我是專程過來道謝的。」一抬頭又看見他的臉,忽然再次結巴,喉嚨裡的聲音也越來越輕,雨聲這麼大,完全聽不清他後半程說了什麼。

謝珩示意讓侍衛放他進來,侍衛對李稚說:「你進去說吧。」

「可以嗎?」李稚詢問,侍衛朝著他點頭。

謝珩看著那孩子再三確認後慢慢走進來,他打量了他兩眼,「你剛剛說些什麼?」

這小孩看起來是要行個禮,一聽見他開口說話,莫名其妙又愣了。

謝珩問道:「你怎麼了?」

「你是……這山上的神仙嗎?」一句話輕飄飄的,好似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心裡話。

謝珩望著他半晌,輕笑了下,「我不是神仙,你認錯了。」

李稚看著那個笑容,只覺得整個腦子都在發熱,他現在莫名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尤其在對上那雙眼睛後,他猛地回過神來,「我、對不起我失禮了,無意冒犯,您是觀主嗎?」

「你是在尋找觀主嗎?」

「對,我是今晚在此借宿的,多謝觀主讓我在此留宿一晚,我想親自來道個謝。」

「這夜深了,觀主怕也歇下了,明日我代你轉達吧。」

「好!您是這山上的道長?」

謝珩倒也沒多解釋,「算是吧。」

李稚有點失神地看著他,反應過來忙自我介紹道:「哦,我叫李稚,字少初,京州雲平人。」

「謝道吟,建章人氏。」

李稚望著他臉上溫和的笑,也下意識很輕地笑了起來,低聲道:「幸會。」

「幸會。沒有嚇著你吧?」

李稚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道長您看上去真的很像神仙,我一晃眼看錯了,我無意冒犯。」

謝珩心道這孩子說話倒是有意思,「看來你見過神仙?」

「不是,我只是覺得想象中,神仙應該是像您這樣的,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道長您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你別害怕。」

李稚倒也不是害怕,他就是緊張,緊張到他現在甚至渾身開始冒汗,舌頭一直在打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謝珩看出來了,問他道:「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李稚有點意外,又好像有點受寵若驚,「可以嗎?」

「自然可以。」

李稚這才坐下,案上的棋盤果然積著雨水,黑白棋子像天星似的散落其中,細密的雨絲飄進來,李稚注意到對方的袖子沾溼了,不由得盯著看,一抬頭見對方正望著自己,忙覺得失禮又立刻轉開眼睛。

謝珩倒也沒有說什麼,對一旁抱著劍的侍衛道:「去取一套新的茶具出來。」

「是。」

侍衛很快取來新的茶具,上好的冰紋瓷盞,像一朵銀色蓮花幽幽地照在燭光中,李稚從沒見過這種茶具,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一旁的爐子上烹煮著一壺新茶,氤氳白霧從壺口冒出來,李稚精神恍惚的竟也沒看見,眼見他伸手就要撞到那壺滾燙的熱茶,忽然手腕被輕輕地搭住了。

謝珩伸出手,搭了他的手腕一下。

李稚感覺到那觸碰,瞬間渾身僵住,他愣愣地看著對方,然後他這才注意到右手邊滾燙的茶壺,「不好意思,我沒看見!」他忙收回手,手腕上被對方碰到的地方彷彿在發燙,他又說了一遍「多謝」。

謝珩心道:「這孩子冒冒失失的。」他收回手,「當心些。」

李稚點了下頭,「好。」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手腕上那一處好似都沒知覺了。對方抬手沏了杯茶,青翠鮮嫩的茶葉在水中舒展開,底下冒出些很小的銀色漩渦,李稚盯著看了會兒,又抬頭望向對方,長廊外夜雨淅瀝,聽不見說話聲。

喝了一口茶,心情稍微平復了些,李稚也逐漸恢復鎮定,「多謝。」

謝珩問道:「你怎麼會一個人來這深山道觀借宿?」

「我……我趕路,身上銀子不夠,沒法住客棧。」

「你年紀這麼小,孤身一人在深山中趕路,怕是不大安全。」

「沒事的,我趕路前都問過當地百姓,我問清楚有人煙的地方才會進來,若是不安全,我就繞路走。」

謝珩點了下頭,目光落在李稚的手背上,上面有兩道已經凝血的傷口,看來這在山中趕路也吃了不少的苦頭。他又打量了他兩眼,這孩子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臉生的偏稚氣,更年齡顯小了,五官清清秀秀的,一雙眼睛尤其溫柔文靜。他見李稚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問道:「怎麼了?」

李稚低聲說:「我越看越是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是嗎?」

李稚覺得自己有些荒唐,他剛剛看著對方,莫名其妙就想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個夢,「我很久之前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裡有個神仙在月下吹笛,我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您忽然想起那個夢,您真的很像是……深山裡的神仙。」

謝珩輕聲笑道:「那你怕是認錯了,我鮮少吹笛子,恐怕也成不了神仙。」

李稚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那番有關夢的說辭怎麼聽怎麼像某種蹩腳的幌子,被他借來沒話找話,他頓覺窘迫,閉嘴不再提起,只是點點頭,「嗯。」

這茶水明明滾燙,他竟也不覺得,入口快嚥下去才反應過來,咳嗽了聲,忙又掩飾住。他看向對方,對方似乎很輕地笑了下,他驀的又有點愣住,低下頭慢慢地抿著茶水,也不再出聲了。腦子有點懵,又有點說不上來的高興,好像真的跟誤打誤撞遇到了神仙似的。

兩人無話地坐了一會兒,一杯茶喝完,李稚抬頭看向對方。

謝珩道:「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稚下意識道:「好。」他於是站起身告辭,「那……那道長您也早些歇息。」

謝珩點了下頭。

李稚行了一禮,轉過身沿著長廊往外走,走到一半他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身影隱在竹影中辨不分明,對方聽見腳步聲停住,也回頭望過來,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對上,他一時竟是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他說不好自己到底怎麼了,剛剛喝著茶稍微平復下來的心情驀得又緊張起來,他忽然轉過身快速往外走。

謝珩眼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道這小孩倒是真的很有意思,他收回視線,又看向那盤浸水的棋。燈花捲了一卷,啪嗒一聲摔落了下來,夜雨霖霖的夜,冰冷的水中浸著黑白棋子,有幾分蕭索的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