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血與美酒
本地廣告業欣欣向榮。任何車輛,只要停留在市場附近超過五分鐘,各種各樣的傳單便會一疊疊壓在雨刷下——某處即將開幕、不可錯過的大好機會、餐廳大特價、新奇花樣推出等等,全是讓人振奮的好訊息。我們每次回到車上。都會收到這樣的資訊。
其中有一個訊息說,卡維隆即將舉行手風琴比賽,比賽中,還將穿插「可愛女郎的脫衣表演(出場12次)」,以取悅嘉賓。一家超級市場風風火火展開「豬肉周」活動,宣稱豬身上每一個可食部分,都將以令人難於信服的超低價賣出。
有滾球比賽,有舞會、有腳踏車競賽,有狗展。迪土科舞場聘專人主持節目。爆竹展,樂器演奏。一位法諾利夫人,說是會鍊金,能透視,邀你參加法會,包你滿意而歸。夏娃姑娘形容自己香甜可口,正等著與你浪漫相會;露絲小姐說她透過電話,就能滿足你所有的遙想——這項服務,露絲小姐神氣地補充說,在馬賽已遭禁止。
有一天,突然有了一張極不尋常的傳單,索取的不是我們的錢,而是我們的血。
汙髒的傳單上敘述一個小男孩的故事。他正準備到美國去動大手術,但在進入醫院以前,他需要不斷輸血,才能保命。「急需大量鮮血,」傳單上說。捐血站將於次日晨八時,在葛氏村(gordes)的村公所設立。
八點半我們抵達時,村公所已經客滿。十幾張床沿牆擺放,躺滿了人。從**高吊的腳判斷,各階層的人都出動了:穿大涼鞋的是小店主,穿高跟鞋的是年輕女士;穿帆布短靴的是農夫,穿拖鞋的是他們的妻。年長的婦女一手抓菜籃,另一隻手握緊、放鬆緩緩地壓縮血液流入塑膠袋。一邊輸血,他們一邊爭論誰的血最濃。顏色最深、最有營養。
我們排隊等候作血液檢查。排在我們前面的是個矮胖的紅鼻子老頭,戴著破帽,穿著工作服。護士刺不穿他姆指的硬皮,他似乎覺得很有趣。
「要不要我找個殺豬的來?」他問。護士用力再刺一次。「媽的!」一滴圓鼓鼓的血出現了,護士迅速地導人試管,加上一些**,上下猛搖。她的眼光從試管上抬起。帶著不以為然的神色。
「你是怎麼來的?」她問老頭。
老頭放下姆指,說「腳踏車,」「從安貝村(lesanberts)一路騎過來。」護士吸吸鼻子。「你沒跌倒可真奇怪,」她收回目光看著試管:「你喝醉了。」
「不可能,」老頭說:「也許早餐喝的一點點酒讓我的鼻頭有點紅,習慣了嘛。那算得上什麼。再說,」他拿染血的大姆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加一點酒精,能讓血球密度更高。」
護士不信他。她請這老人再去喝點東西——這次是喝咖啡,正午以前再回來。他咕味著,搖搖晃晃地走了。受傷的大姆指舉在身前,像一面戰旗。
我們刺過手指,證明清醒,被帶到床位前。血管與血袋相連,我們按照程式握緊放鬆拳頭。大廳裡洋溢著談笑之聲,平常在街上擦肩而過,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這時由於奉獻精神的影響,忽然間成了好朋友。或許,大廳盡頭酒吧檯四周,氣氛異常祥和融洽。
捐血大餐的故事
在英國,捐一袋血得到的報償是一杯茶、一片餅乾。可是在這兒,針管一取出,我們就給帶到一張長桌旁,有義工在那兒服務。要來點兒什麼?咖啡?巧克力?牛角麵包?奶油蛋卷?火腿三明治?大蒜香腸?還是葡萄酒?多吃點!多喝點!補充那些失去的血!把腸胃填飽!年輕的男護士忙著拔酒瓶塞,穿白長袍的主任醫師祝我們胃口大開。從吧檯後面愈堆愈高的空酒瓶看來這場捐血運動不論在醫療上或社交上;都大獲成功。
許多天之後,郵差送來一份官方辦的捐血雜誌《血球》,說那天早晨在葛氏村捐募得好幾百公斤的血。但是另一個我感興趣的數字——那天喝掉了多少公斤的酒,雜誌上卻隻字未提。或許是僅留作醫學界參考之用罷了。
社交禮儀
我們的倫敦律師界朋友,英國人那種保守之風很深。坐在卡維隆的「世紀末咖啡館」裡,他注視著窗外他所謂「青蛙的滑稽動作」。這天是趕集的日子,人行道上人潮洶湧,大家推來擠去,一團混亂。
「你看那邊」一輛汽車在馬路中央驟然停了下來,駕車人下車來擁抱路上相逢的熟人。「他們總是彼此傷害。看到沒?男人跟男人親吻。多不衛生呀。」律師朋友對著啤酒噴氣。他嚴謹有度的禮儀觀被這越軌的行為激怒了。在可敬的盎格魯薩克遜民族看來,這行為是太怪異了。
普羅旺斯人喜歡身體的接觸,我也花了好幾個月才得以適應。和一般在英國長大的人一樣,我學會了很多社會禮儀規範。我學會與人保持距離,朋友見面時以點頭代替握手,親吻女士們如晴蜒點水,公開場合不對狗表示親熱。初到普羅旺斯,徹底搜尋式的歡迎儀式猶如機場搜身一般,真有些不知所措。現在,我不但甘之如飴,而且對這項社交禮儀的諸多細節備感興趣。肢體語言,實為普羅旺斯人際接觸的要素。
兩個男人相會,至少會握個手。即使手上拿了東西,也要騰出一根小手指頭握握。手若溼或髒,伸出前臂或手肘也是應該的。騎在腳踏車上或開著車,並不構成你不與人作身體接觸的理由。所以你常會在擁擠的大街上看到危險的場景:一雙雙的手從車窗內把手伸出來,互相摸索搜尋。這還只是初步的、最起碼的動作,比較熟悉、親密的人見面,需要更強烈的表示。
正如我們的律師朋友所見,男人互相親吻。此外,他們會緊捏對方的肩膀,猛拍對方的背,拳打對方的小腹,指擰對方的臉頰。碰到一個久未相遇而且是你的普羅旺斯男朋友,你真有可能被弄得混身青一塊紫一塊的。
女士受到身體損傷的可能性就小多了。但是不熟悉禮節的人弄不清正確的親吻次數,可能犯下社交大錯。我初學此道時,遇見女士總是先親一面。退後,觀察對方是否迎上另一面臉頰。後來有人告訴我,偽君子才只親一面呢;不然就是生性孤僻的可憐蟲。
在這之後,我以為觀察出來正確程式:親三下,左,右,左。我在巴黎來的朋友臉上嘗試這種禮法,她說:錯了。親三下,是普羅旺斯人的粗魯習俗,文明人親兩下就夠了。下次我見到鄰居太太,親了她兩下。「不對,」她說:「三次。」
現在,我每見女士,密切注意她的頭部動作。親兩下之後,若頭部停止擺動,我就知趣而止。但我的頭總保持機動,以備對方又偏過頭去時,可續親第三個。
我妻對此同感困擾。她是受禮的一方,有責任估計扭頭的正確次數,或究竟需不需要扭頭。一天早晨她在街上聽見一聲大吼,轉過頭去,看見泥水匠雷蒙向她走來。他忽然停步,雙手極盡誇張地在褲管上猛擦。我妻料想這是要握手的準備,於是伸出手去。雷蒙撥開它,卻在她臉上熱烈地親了三下。所以你永遠猜不準對方給予你什麼樣的禮節。
嘴唇與手的使命
見面禮結束後,談話開始。菜籃子啦,大包小包的東西啦,都放下來。狗拴在咖啡桌腳,腳踏車和工具倚著最近的牆而立。這很重要,因為一場認真快意的談話一定需要雙手並用,加強語氣。手勢可以作逗號,作句號,作感嘆號,甚至單純用來裝飾語詞。因為言詞僅是動動嘴皮子,不能讓普羅旺斯人滿意,雙手於是加入,無聲地交換著意見。連肩膀都富於表情。普羅旺斯人的談話內容,你從遠處便可根據表情動作,略知一二。
有一句無聲語言,以擺手開始。我們是從來家的建築工人處學到的。他們只在談到時間或價格時,用以表示否定。但這個手勢其實用途無限寬廣,可以用來形容你的健康狀況,你與岳母相處和諧與否,你的事業進展,你對一家餐廳的評價,或你對今年甜瓜收成的預測。討論不怎麼重要的事時,手只是隨便搖搖,輔以眉毛輕蔑地上揚。談到比較嚴肅的事情——如政治,某人的肝疾,本地賽車手在今年巡迴賽中獲獎的機率時,手搖的幅度就大了。手緩緩而搖,上半身隨之擺動,愁苦的表情則集中於臉部。
警告或爭論時,使用的工具是食指,用法有三種:直指對方的鼻尖,表示提醒小心;像節拍器在胸前迅速搖晃,是提醒對方剛才所言完全錯誤;接下來他會陳述正確的理論,這時食指會由左右搖晃一變而為向前戳刺。若那不開竅的一方是男性,這一指便戳上他的胸肌;若對方是女性,指尖便在胸前數公分處打住。
談話結束時,要保證時常聯絡。中間三指蟋起,以直立的大姆指和小指作電話狀,舉至耳旁。要道別了,再握一次手。包裹、狗、腳踏車—一就位,往前走不到100公尺,遇到另一個熟人,一切又重新來過。難怪有氧運動在普羅旺斯流行不起來:聊上10分鐘的天,運動量就足夠了。
鄰城風光
鄰近市鎮與村落的娛樂活動,我們參與的不多。每天找上門來的事就夠我們發揮冒險探索精神了,普羅旺斯有名的花樣反遭忽略——至少我們在倫敦的朋友是這麼說的。他們以「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惱人態度,不時提醒我們:距離尼姆、亞耳和亞維依那麼近,去野生動物保護區看火鶴或去為賽港喝海鮮湯也都非常方便。當我們承認一向只在家附近打轉時,他們都露出驚訝而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們不相信我們說的,沒時間去別處,不想參觀名勝古蹟,無意當觀光客等等。不過有一個地方例外,有一個地方我們百去不厭——我們都愛埃克斯。
去埃克斯總是走山路。迂迴曲折的山道通不過卡車,也不宜有急事待辦的人。除了孤伶伶一間農舍,養著髒兮兮的一群山羊之外,一路上只見陡崖、灰巖與橡樹,在明亮異常的光線下,線條特別清晰,光影特別分明。山道向下,穿過盧貝隆山南側,即併入汽車大賽時採用的國道7號路線了。
埃克斯的主要道路是全法國最漂亮的大街。米拉波林蔭大道(coursmir。beau)風景秀麗,但春秋之間最佳。這時候,行道樹形成500公尺長的綠色隧道,陽光從樹葉間灑落下來。四座噴泉排列在大道中央,馬路的寬度恰如達文西所說:「要與兩邊房屋的高相仿。」空間、樹木與建築的搭配完美,讓你忘乎所已。
許多年下來,埃克斯的正經行業和嬉遊活動間逐漸徑渭分明。大街上樹影搖曳的一邊是銀行、保險公司、房地產中介業、律師樓等,陽光照耀的一面則是咖啡館。
我光顧過的每一家法國咖啡館,差不多都喜歡。就連小鄉村裡,蒼蠅比顧客還多的破爛小館,我也喜歡。可是我特別鍾愛散落在米拉波大道上的咖啡館,其中又以「兩個男孩」(deuxgarcons)咖啡館令人留戀。這家閱歷有年的咖啡館堅持不翻修,因此也就沒有弄得到處都是塑膠製品和奇怪的燈具,內部看起來好像還是50年以前的樣子。
天花板很高,被幾十年來的無數支菸燻成淡褐色。吧檯是磨得發亮的銅色,桌椅古香古色,不知承受過多少臂部和手肘。服務生恰如其份地穿著圍裙和平底鞋。室內陰暗而清涼,適合靜坐思考,喝上一杯。又有陽臺,精彩的節目就在這裡演出。
大學女生
埃克斯是座大學城。漂亮的女姓顯然喜歡在課餘時到「兩個男孩」的陽臺上去坐。我認為,她們來此是為受教育,並不是好玩:她們一定是在修一門「咖啡館禮儀」的課,此課大約分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抵達
愈引人注目愈好。頂好是坐在一輛鮮豔的川崎750摩托車的後座抵達。摩托騎士要從頭到腳黑色皮裝,留著三天沒刮的鬍子。下車後先站在人行道上揮別,目送他噗噗噗地駛下大道,去尋訪他們的理髮師。不過,這是奧佛涅(auvergne)地方來的小女生玩的把戲,城裡的女學生沒空玩這一套,她的心思集中在下一步驟。
第二部分:進場。
太陽鏡不能取下,直到認出館內坐著熟人為止。可是不能表現出是在找人的樣子,必須讓人以為你走進咖啡館,只是為了打電話給某個貴族身份的義大利追求者,而無巧不成書,看見有朋友在座的樣子。太陽鏡這時候才取下來,頭髮往後面一甩,應友人之請坐下。
第三部分:親吻儀式
親吻在座的每一個人,至少兩次,通常三次,特殊情況下多達四次。被親吻的人坐著不動,讓新來的那位彎下腰來,—一啄擊。接著她再甩甩頭髮,向路邊的服務生示意,巧妙地讓他們知道這裡多了一位客人。
第四部分:餐桌禮儀
落座之後,太陽鏡應該推到頭頂,以便仔細觀察映照在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倒不是自戀狂,而是查核自己的面部表現是否得當,點菸的姿勢、用吸管喝薄荷茶的樣子,或捏起一塊方糖的優雅動作。如果這些表現都符合規矩,眼鏡便可微微向上調整,讓它滑落在鼻尖,看起來俏皮可愛。這時候,注意力才轉移到其他人身上。
這樣的課程從早上十點鐘左右,反覆進行到晚上七八點,我百看不膩。我猜想,在熱烈從事社交研究之餘,一定有些空檔讓她們作些學術工作吧;可是我從來不見咖啡桌上擺著任何一本教科書,也不曾聽見有誰談起高等微積分或政治學什麼的。學生們全心專注於儀表風姿,大學之道在此因而顯得裝飾性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