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山居歲月 彼得·梅爾 第2頁,共2頁

花上大半天時間一家接一家「泡」咖啡館,是不會讓人厭煩的;但既然我們前往埃克斯的次數並不多,早上的光陰我們便充分利用。去義大利路酒販處取一瓶燒酒,去馬賽路向保羅先生買一些乳酪,去看看精品店的櫥窗內新到了什麼貨色,去花市湊熱鬧,去美麗的噴泉邊小想一會兒,然後在中午以前趕到老顧餐廳(chezgu),以免客滿無座。

美食歲月

埃克斯儘管有很多比老顧的飯館大,裝演漂亮,口味又好的餐廳,可是自從我們在一個雨天鑽進老顧飯館後,便成為他的忠實顧客了。老顧親自招呼客人,親切殷勤又多話,嘴上的山羊鬍子是我所見過最寬、最濃、最飛揚得意、最意氣風發的。它不斷頑固不化地,向老顧的眉毛靠攏。

老顧的兒子負責點菜,廚房裡則只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指揮一切。有時也會出現一些鬼鬼祟祟、想必從事什麼不法勾當的男女,放著菜不吃,在那裡竊竊私語。酒是以陶罐裝的,包括三道菜的豐盛一餐只須80法郎,所有的座位在中午十二點半以前一定坐滿。

每次,我們本想迅速簡單打發掉一餐,在喝了第一罐酒之後便忘懷初衷,互相寬慰說這是假日嘛,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趕回去,也沒有急切的商務約會等著去赴。明知身邊的這些人飯後都要回到他們的工作崗位,我們卻可以續上一杯咖啡,考慮接下來要做什麼,這讓我們心中暗喜。

埃克斯還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可是一頓飽餐使我們懶怠活動,胃裡的乳酪如果再經歷一下午的悶熱,恐怕也會發出抗議的氣味。不如看看城外的一個葡萄園吧,我一直想去探訪的;不然,就去我們進城時注意到的一個奇怪地方,像是中古時代的垃圾場,散放著許多巨大的古物和殘破雕像。在那裡一定可以找到我們一直想要的古董和石制花園長椅,說不定人家還情願付錢,讓我們把它搬走哩。

花園裡和凱旋門

在7號國道旁,有個叫做「舊料場」的地方,像一座大墓園那麼寬廣。在這個極力防範盜賊,防盜器材銷量居歐洲第一的國家,這裡不同尋常地完全開放:沒有圍牆,沒有警告標示,沒有拴著的兇惡狼狗,也沒有大書主人名號的牌子。我們停車時心裡想:經營企業卻不設防,多麼肯信賴別人呀。但我們隨即明白為什麼主人如此放心。所有展示品都重五噸以上,要有十個人外加一付絞盤,才搬得動任何東西,還要一輛重型卡車才運得走。

有心建造一座仿凡爾賽宮的大庭園的話,在這兒一個下午就能買齊所有需用的物件。想要一隻由整塊大理石鑿成的浴缸?角落上就有一個,活塞孔內已經長出荊棘來了。需要一座通往門廳的樓梯?那兒有三座,長度不同,舊石頭磨成優雅的孤度,每一層價梯都有一張餐桌大小。宛如巨蛇的鐵欄杆躺在旁邊,有的柱頭雕成鳳梨狀,有的沒有。現成做好的整個陽臺,飛簷上小天使足有肥碩的成人那麼大,彷彿得了腮腺炎似的嚷著嘴。陶土做的雙耳瓶,喝醉酒似的東倒西歪。磨坊輪盤、廊柱、媚梁,還有底座,這裡石器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可就是沒有庭園長椅。

「您好,」一個年輕人從一座大雕像後面走出來,問我們想要什麼。長椅?他把食指掛在鼻樑上思索,然後抱歉地搖搖頭。他這裡沒有長椅,倒有一座精緻的18世紀露臺,巨石刻制的。如果我們的花園夠大的話,他有漂亮的仿羅馬式凱旋門,10公尺高,兩輛古戰車可以並列通過。他說這種東西很少見,一時間,我們想象著福斯坦每天早晨駕著牽引機穿過拱門前往葡萄園的景象而悠然神往。他的草帽上環繞著一支橄欖樹葉編成的花環。但我妻看出,這250噸重的東西不合實用。我們答應,想買一座城堡的時候,會來找他。

回到家,錄音電話紅色的小眼睛眨呀眨的迎接我們回來,表示有人對它說過話。有留言。

首先是一個法國人的聲音,我聽不出他是誰。他疑慮重重地獨白,不肯相信他是在和機器講話。我們在錄音電話中要求來電者留下聯絡電話,這讓他覺得好笑極了。我已經在跟你講話了,為什麼還要告訴你我的電話號碼?他在答錄機中等待著口答,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誰在聽電話?怎麼回答沉重的呼吸聲持續。哈囉?哈囉?媽的。哈囉?答錄機設定的錄音長度到了,他的咆哮聲突然中斷。我們再也沒有聽到他的音訊。

接著是狄第埃的留言,輕快而條理分明地通知我們,他準備率領其他工人,恢復在我家的工作,敲打樓下的兩間屋子。「正常情況下」,他們明天一定會來,不然就是後天,還有,我們想不想多養幾隻小狗?母狗潘妮在古德村有段豔遇,懷孕了。

泰德與素珊

然後是一個英國人的聲音,我們記得在倫敦見過他,記得他是個樂天派,其他就一無所知了。不過我們即將熟悉他,因為他和妻子要來拜訪。他沒說何時來,也沒留下電話號碼。也許,他們是那種雲遊四海的英國遊人,會在某一天中午時分突然出現,來與我們共進午餐。我們已過了一個月清靜無為的日子,家中既少訪客,也無工人,可以接受有人來家作客小住。

他們在薄幕時分抵達。這一天我們正在庭院中,準備吃晚餐。泰德與蘇珊,滿含歉意,興致勃勃。普羅旺斯讓他們興奮,拉大嗓門大談這個初次遊歷的地方。我們的房子,狗,我們自己,一切的一切,在他們眼中也都極好。見面才幾分鐘,他們便說了好幾遍「棒極了」。他們的愉悅讓人心情輕鬆,他們說話像演對口相聲,一搭一檔全無縫隙,完全不需要也不容許我們插嘴。

「我們是不是來得不巧?我們是典型的不速之客對不對?」

「絕對是的。你們一定最討厭這樣的客人了。要是能喝上一杯的話就妙透了。」

「親愛的,你看那游泳池,漂亮吧?」

「你們可知道,梅納村的小郵局印了地圖,指示到你家的路徑?那家英國人,他們這麼稱呼你們。他們就從櫃檯底下抽出這份地圖。」

「我們本來早就該到了的,只是我們在村子裡撞倒了一個可愛的老頭……」

「……呢,其實是,他的車子……」

「是啊,是他的車子,可是他真客氣,親愛的,是不是?而且其實也沒有真的撞到,碰一下而已。」

「所以請他到咖啡館去,喝了一杯酒。」

「喝了好多杯哪,是不是啊,親愛的?」

「還請了他的幾位滑稽朋友。」

「總之,我們現在來啦。我得說,這裡實在棒透了。」

「我們就這樣闖了來,也真虧得你們高人雅量不見怪。」

接著他們喝杯酒,喘口氣,四處走走,不時發出讚歎之聲。我那細心留意別人是否吃飽的妻子,注意到泰德的眼光停留在我們尚未開動的晚餐上。

她詢問,願不願與我們同桌共食。

「只要絕對不給你們添麻煩就好。一片面包,一塊乳酪,就可以了。也許再來一杯酒。」

泰德與蘇珊坐下來,繼續談話。我們搬出香腸、乳酪、沙拉,還有一些蔬菜烘蛋,淋上新鮮熱番茄醬。他們吃得如此歡天喜地,讓我不由懷疑他們上一頓是多久以前吃的,下一頓又打算到什麼時候開始。

「你們準備住在哪兒?」

泰德斟滿酒杯。呃,並沒有預訂旅館。「我們這些人總是這樣,全無計劃。」只要一間小客房就好啦,他們想。乾淨,簡單,離我們不遠。因為,假如我們還能忍受的話,他們盼望第二天再來瞻仰一下我們的房子。一定有好幾家小旅館,我們可以推薦給他們的。

是有幾家,可是現在十點都過了,普羅旺斯人差不多該上床了。這時候去敲打人家關好的窗,鎖上的門,驚醒旅館看門的狗,可算不識時務了。泰德和蘇珊只好在我家過夜,明早再去尋個旅館吧。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像演戲似地表示感激之情,直到他們的行李都給搬上樓。他們從客房視窗道了最後一聲晚安,我們就寢時仍聽到他們唧啾個不停。他們像兩個興奮的小孩子,我們想,留他們住幾天會很有趣的。

三點剛過,狗吠聲吵醒我們。是客房傳出怪聲,吸引它們的注意:呻吟聲加上衝水聲,似乎有人病得很重。

享受普羅旺斯

我一向不知道別人生病時該怎麼做才好。我自己呢,生病時寧可一個人靜靜躺著。總記得多年以前,一位叔伯輩告訴過我:「不要當著人嘔吐,好孩子。沒有人想知道你吃過些什麼。」可是有些人生病時喜歡有人陪伴在旁,給予同情的安慰。

呻吟聲持續不斷。我上樓去,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泰德憂愁的臉出現在門口。蘇珊吃壞了肚子。可憐她腸胃很**,又玩得太累了。沒什麼好辦法,只有等她自己慢慢好起來。這時候蘇珊又大聲嘔起來。我們只好回去睡覺。

狄第埃如約前來,七點多一點,傾倒砂石的巨聲響起。他們拿著大格和鐵釘乒乓亂敲。他的助手,拋擲一包包的水泥入攪拌器,讓它開始轉動。我們的病患者蘇珊,摸索著緩緩走下樓梯,眉頭在嘈雜聲和明亮的陽光中緊蹩而卻堅持說她可以吃早餐。她錯了,眼見她匆匆離席衝進衛生間。

這是一個無風,無雲,無色澄藍的美麗早晨。我們卻四處奔波著找願意出診的醫生,又到藥房去買退燒藥。

在以後的四五天裡,我們漸漸與藥劑師混熟了。倒霉的蘇珊仍在與腸胃作戰。大蒜使她的膽汁分泌異常,本地出產特別濃厚的牛奶讓她的大腸**不已。橄欖油、奶油、水、酒,她全不適應;在太陽底下待20分鐘就能曬出水泡。她對南方過敏。

這情況並不罕見。一北方人每當受到普羅旺斯的震撼:每樣事物都血脈賁張。氣溫高可超過攝氏37c,低又低到將近零下30c。雨下起來狂瀉不羈,把路基都給沖走,高速公路也不得不關閉。西北季風最是殘暴不仁,冬天嚴寒刺骨,夏天干熱炙人。食物口味濃烈,習慣清淡飲食的腸胃無法消受。酒的後勁強,易入口但酒精含量高。食物與氣候和英國大不相同,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普羅旺斯沒有溫和的東西,別人也可能和蘇珊一樣弄得很慘。她和泰德終於動身前往比較溫和的環境去休養了。

經過這個插曲,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幸運。我們有山羊的體質,皮膚又經得起曬。作息方式已隨著氣候而改變,大部分時間待在戶外。早上穿衣打扮30秒就夠了,早餐吃新鮮無花果和甜瓜,清掃之類的瑣事趁陽光還未炙熱以前完成。到十點鐘左右,游泳池邊的石板已經發燙,池水卻還冷得讓人入水時冷得哆嚏。不知不覺間,我們養成地中海人睡午覺的好習慣。

活著便是幸福

穿襪子這件事已成遙遠的記憶,手錶躺在抽屜裡也很久了。我發覺,憑著庭院中樹影的位置,我可以大致估算出時間;至於今日何日,我就不大記得了。反正也不重要。我快要變成安份守己,無慾無求的院中蔬菜了;與現實世界的偶然接觸,僅僅限於在電話中與遠方辦公室裡的人交談。他們總是羨慕地問起天氣如何,回答則讓他們鬱鬱不樂。他們寬慰自己的方法是警告我會得皮膚癌,又說太陽曬多了頭腦會遲鈍。我並不與他們爭執;他們也許說得很對。只不過,變笨也好,增添皺紋也好,可能得癌症也罷,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快樂幸福。

工人們做工時把衣服捲起到腰際,和我們一樣享受這天氣。他們對熱浪的最大讓步,是午間休息的時間拉長了些。我們的狗分秒不差地關注著,一聽到食籃開啟的聲音,盤碟刀叉擺放的聲音,立即拼命地奔過庭院,佔據餐桌邊的有利位置,這是從前只有我夫妻二人進餐時,它們從來沒有的表現。耐心守候,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人吃下的每一口,帶著卑微的表情。這一招總是奏效。午餐終了,他們便潛回花叢下的隱密處所,偷偷嚼著乾酪什麼的。狄第埃說那是不小心掉下的。

房屋改建工作依進度進行——就是說,從工人們復工那天算起,到我們可以搬進去住為止,每個房間需時三個月。曼尼古西答應給我們裝的暖氣機,到八月間也該有了。若是在別處,在天氣沒這麼好的地方,所有的等待可能讓人氣悶煩躁,在這裡卻不會。陽光是極好的鎮靜劑,時光在歡愉中股隴過去。活著是如此的美好,其他都無足掛念,漫漫歲月幾乎是無知無覺地流逝了。

我們聽說,一直到十月底,大約都是這樣的好天氣,我們又聽說,七月和八月間普羅旺斯人多嘈雜,聰明的本地人都避到別處,比如到巴黎去。我們卻無此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