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貴妃更是不安,正色道:「陛下不是臣妾的一個人的,臣妾不敢霸著陛下。可是小四身為人子,卻不顧爹孃,只想著自己舒適享樂,連個孝字都做不到,以後又能有大出息?」
這話說得很重。
四皇子收了臉上一貫的憊懶笑容,低頭垂目跪在皇貴妃床前,大滴大滴的淚從他圓亮的眼睛滾出來,順著胸前的緙絲蟠龍繡圖,一直落到床前的腳踏板上,在木板上迅速氤了開去,留下一片小小的水紋,清晰可見。
宏宣帝又嘆了一口氣,對四皇子道:「你先出去,你母妃現下病著,難免想得多些,你不要在意,別錯怪你母妃。」
四皇子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哽咽著道:「是兒臣不好,讓母妃傷心了。」十分難過的樣子。
皇貴妃看了,心裡椎心似地疼,卻極力忍住了,沒有在宏宣帝面前去安慰四皇子去。
宏宣帝擺了擺手,對四皇子道:「出去吧。朕勸勸你母妃。」
宏宣帝的話,就是聖旨。
四皇子不敢違抗,給皇貴妃磕了一個頭,起身走到外間皇貴妃看不見的地方,又直挺挺地跪下了。
內宮室裡,宏宣帝一邊給皇貴妃喂藥,一邊輕聲勸她:「小四也長大了,你也該給他留些臉面。」頓了頓,宏宣帝又道:「過了這麼些年,還以為你的性子早改了,其實還是火一樣,眼裡容不得半禮砂子。」
皇貴妃聽得怔怔地,怎麼也想不出自己年輕時的樣子是宏宣帝嘴裡的那個女人。
「陛下,我也是為小四好。我一向疼他,未免放縱了他,讓他如今變得事事都是馬馬虎虎,得過且過……」
宏宣帝又拿帕子給皇貴妃擦了擦嘴角,溫言道:「朕知道,朕知道,你是愛之深則責之切。」
兩人正在內宮室裡說著話,外面卻突然傳來楚貴人楚華朱的聲音,有些詫異地道:「四皇子殿下,怎麼跪在這裡?可是陛下責罰你了嗎?」無錯不跳字。
宏宣帝的臉色一沉。
皇貴妃心裡卻是一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眼望著宏宣帝不說話。
宏宣帝看著門口,眉頭越皺越緊。
外面傳來宮女通傳的聲音:「啟稟陛下、皇貴妃娘娘,楚貴人給娘娘送來了大覺寺開過光的藥王菩薩像。」
大齊朝的人都相信,藥王菩薩可以保人長命百歲,百病不生。
楚華朱的這個禮,倒是送到了宏宣帝的心坎上。
宏宣帝的眉頭舒展了一些,對外頭道:「供奉在外面的神位上吧。記得早晚三炷香,莫要怠慢。」
外面的宮女應了一聲,自去料理。
楚華朱又驚又喜,在外面門前跪下了,對裡面的宏宣帝和皇貴妃道:「臣妾望皇貴妃娘娘早日康復。」又磕了一個頭。
宏宣帝看了自己帶來的內侍一眼。
那內侍忙道:「陛下知道了。楚貴人先回宮去吧。」
宏宣帝又跟著道:「皇貴妃有恙,給六宮傳話,這幾日就不用過來定省了。等皇貴妃病癒再說。」
外面的宮女內侍應了一聲,自去六宮的各位娘娘小主處傳話。
楚華朱也告退回自己宮裡去了。
等人都走了,皇貴妃才對宏宣帝輕聲道:「……小四。」
宏宣帝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藥碗,對皇貴妃道:「朕出去看看。你歇著吧。」說著,幫皇貴妃掖了掖被角,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四皇子還是直直地跪在門外,一動不動。
宏宣帝嘆了口氣,伸手拉了四皇子起身,道:「進去陪陪你母妃吧。——你就是她的命啊。」說著,緩步離開了鳳栩宮。
四皇子回頭看著宏宣帝的身影,似乎有些蕭索的味道,比以前更是蒼老了幾分。
四皇子躊躇了一下,小跑幾步,趕上宏宣帝,拉著宏宣帝的衣袖,雙眸澄亮地看著宏宣帝道:「父皇,在小四心裡,父皇和母妃是一樣重要的。」言畢,又有些不好意思,轉身跑回內宮室去了。
宏宣帝愣了一下,轉身繼續往外走,步履卻輕快了許多,背影也不復先前的蕭索,變得又堅強挺拔起來。
四皇子來到內宮室,看見皇貴妃兩眼含淚,定定地看著自己,忙快走幾步,跪在皇貴妃床邊的腳踏板上,認真地解釋:「母妃,兒臣不是要偷懶,兒臣……」
皇貴妃伸手捂住了四皇子的嘴,低聲道:「不用解釋,母妃都明白。今兒是母妃的錯,是母妃吹毛求疵了。我兒……很孝順。」
四皇子眼眶一熱,趕緊將頭埋在皇貴妃身上的薄被裡,嗡聲嗡氣地問:「母妃想吃?小四去給母妃要了來。」
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皇貴妃心裡鬆快,抱著四皇子的頭,笑著道:「母妃不餓,小四一天沒有好好用膳了,想吃,跟紅丹說,讓她給你預備去。」
四皇子高興地抬起頭,聲音明快地道:「我要吃醬鴨舌,罐兒鵪鶉,清蒸江瑤柱,再來個海參冬瓜湯」
在一旁垂手伺候的大宮女紅丹噗哧一聲笑了,道:「四皇子略等一等,奴婢這就去小廚房傳膳去。」
宏宣帝回了養心殿,看了幾頁書,心情已經平靜下來,叫了一旁的秉筆內侍過來問道:「二皇子近來在做?寧遠侯打算時候起身回西南去?」
那內侍忙回答:「早先裴首輔提醒陛下,既然寧遠侯回來了,可以另外委以重任,就不必讓他回西南去了。——還說二皇子殿下,如今也該派個職司,讓他好好學著辦差,別見天往外跑,就知道……知道……」後面的話,秉筆內侍卻有些說不出來。
宏宣帝跟文淵閣的閣臣議事的時候,只有秉筆內侍一人可以在旁伺候記錄,是以知道這些事。
「知道?」宏宣帝有些愕然。首輔裴書仁,同他爹爹裴立省一樣,十分精明,向來就知道話該說,話不該說,對幾位皇子,更是保持距離,從來不發一言。可是聽秉筆內侍的話,裴書仁似乎在抱怨二皇子一樣。
秉筆內侍額頭上汗都流下來了。
「你說啊?啞巴了?」宏宣帝提高了聲音。
那內侍只好結結巴巴地道:「裴首輔說二皇子,就知道……知道騷擾女眷……」
宏宣帝連聲咳嗽起來。
秉筆內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過來幫宏宣帝捶背。
「他騷擾了誰家女眷?怎麼會讓裴首輔發牢騷?」宏宣帝咳嗽完了,繼續追問。
秉筆內侍現在明白宏宣帝早上跟內閣的人議事的時候,完全是心不在焉,一點都沒有聽進去,不過他也不敢胡弄宏宣帝,忙解釋道:「……是裴家的女眷,裴首輔的侄女,裴謙謙。」
宏宣帝凝神想了想,才想起裴謙謙是誰,眉頭也跟著皺起來:「老2時候跟謙謙這麼熟了?」又抬眼問秉筆內侍:「裴首輔很不高興?」還低聲嘀咕了兩句:「那是朕的兒子……」
秉筆內侍頭一次發現,看似對幾位皇子十分嚴格的宏宣帝,其實也是個極為護短的父親。
「給朕把老2叫進來,朕要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此時快到用晚膳的時候了,宏宣帝一人用膳覺得有些乏味,打算叫了二皇子進來做個醒酒湯。
秉筆內侍趕緊出去,一邊傳旨讓二皇子晉見,一邊去御膳房傳膳。
等二皇子換了衣裳進來的時候,御膳房的晚膳也正好擺滿了一桌子。
二皇子看著這滿桌子的溫火膳,食不下咽,只好一個勁兒地幫宏宣帝佈菜。
很快宏宣帝的碗裡便堆成了小山。
看著二皇子殷勤的樣子,宏宣帝不由自主想起了四皇子剛才聽見吃溫火膳的苦惱樣子,嘴角微翹,心情變得十分愉悅起來。
二皇子聽見父皇突然傳他,心裡也是惴惴地,使出了渾身解數討好宏宣帝。
等宏宣帝用完晚膳,二皇子也胡亂吃了幾口,便跟著宏宣帝來到養心殿的內室,一邊給宏宣帝奉茶,一邊小心翼翼地打聽:「父皇召兒臣前來,可有要事?」
宏宣帝接了茶,劈頭就道:「給你挑了個皇子妃,過幾日就要下聘了。」
將二皇子劈得暈頭轉向,一下子就給宏宣帝跪下了,顫聲問:「父皇,兒臣還小……」
宏宣帝笑得十分和藹:「老2啊,你不小了,你哥十八歲就定了親,你今年多少歲了?已經十九了吧?無錯不少字還沒定親,是父皇的錯。為了彌補父皇的錯,明兒就給你定親」
二皇子的臉垮了下來。
二皇子比大皇子小兩歲。大皇子十八歲定親,就逢皇后的喪事,拖了三年多,才剛剛成親。皇后三年孝期的時候,當然沒人敢提出給二皇子定親的事兒,他的婚事就這樣耽擱了下來。
不過二皇子從來不少侍妾,不給他定親,他反而覺得鬆快,也樂得不提醒宏宣帝。如今他心裡有了人,才發現自己動手晚了……
「怎樣,明**親自去下聘?」宏宣帝又故意道。
二皇子抿了抿唇,堅決地道:「父皇,兒臣不急。兒臣可以去大覺寺給母后祈福三年,再論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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