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飛揚搖搖頭,道:「後來的事情,楊蘭也不是很清楚。她離開盧家的大老爺,自己又不願回江南,一個孤身女子上路,當然就被蜂麻堂盯上了。她資質不凡,竟然入了蜂麻堂老堂主的眼,要抬舉她做堂主夫人。她這些年已經看開了,知道名份比什麼都重要,便一心一意地跟著蜂麻堂老堂主,幫蜂麻堂籌謀打算,倒也做了不少大買賣。」
再以後,便是隆慶帝要處死太子,鎮國公簡士弘在金殿據理力爭,最後撞柱而亡,血濺朝堂,死諫帝王。
此事傳出,天下震動,隆慶帝便收了殺太子之心,只將太子廢為庶民,貶往西南。
楊蘭在蜂麻堂裡,這些年也試著上京去看過女兒,卻沒想到高門大宅,總是不得其門而入,見不到人。
鎮國公簡士弘的事傳遍天下,楊蘭擔心鎮國公府被抄家滅族,趕緊又去京城看女兒。這一去,終於見到了女兒,卻發現女兒盧盈已經頂著她嫡姐盧宜昭的名頭,成了鎮國公府說一不二的國公夫人,還生了一兒一女,不由大喜過望,覺得自己的女兒總算是給自己報了仇了,十分開心。
可是那時候,鎮國公府已經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就算是國公府的夫人,也是惶惶不可終日。兩人合計,打算等回鄉之後,將簡家的家財席捲一空,再帶著兩個孩子跑路,將簡飛揚丟棄在簡家遠房親族那裡就是了。
簡家人回鄉之後,楊蘭偷偷過來尋簡老夫人盧盈,問她簡家家財的事兒。誰知盧盈跟她說,她手上只有簡家浮面上的一點家財,絕大部分財產都被鎮國公簡士弘提前轉移了。還說簡士弘臨走的時候告訴她,只有盧嬤嬤知道那些東西在哪裡。如果想要取出那些東西,便只有等盧嬤嬤清醒過來才行。
楊蘭氣結,卻也無計可施。眼看簡家人回鄉,簡家在祖籍只有遠支旁族,他們對盧盈和盧宜昭並不熟悉,還好胡弄。可是盧家人卻不一樣,特別是盧老太爺和盧太夫人,哪會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女兒?——盧盈也不能一直躲著不見他們。
正無計可施的時候,龐太后給她們送來了枕頭,一旨懿旨將盧老太爺和盧太夫人流放西南。
這兩個至關重要的人走了,別的盧家人還好對付一些,楊蘭便放下一大半的心。
這個時候,東南道上出現個神秘人,出大價錢買通道上的人,要屠了盧家莊。
當時東南道上的人都不肯接這絕戶的買賣,只有楊蘭得知了這個訊息,知道如果盧家死絕了,自己女兒的地位便再無隱憂。而當年她給盧家大公子做外室的時候,那樣委屈求全,盧家的人都不許她進門,如今可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時候了,便大力鼓動蜂麻堂的老堂主接下了這個後來讓蜂麻堂受到滅頂之災的大買賣。
盧家莊被屠以後,盧盈便放心地做上了簡老夫人,也不想著帶著銀子跑路了,同楊蘭兩個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百般算計簡家的家財,又多方挫磨簡飛揚,只想將他弄死,便能獨佔簡家。
只是簡飛揚到底命大,諸多折磨都沒有見效。就在楊蘭耐心用盡,想對簡飛揚下殺手的時候,簡飛揚像是有所覺察,等西南軍過來范陽招募人手的時候,簡飛揚便一個人投了軍。
楊蘭的手再長,還伸不到軍營裡面去,只得罷了。又覺得這種半大小子從軍,又是在西南軍裡時常跟羌族人有戰鬥的營裡,十有活不成,到省了自己動手。
而簡飛揚後來居然在軍中搏出了一條出路,並且將他們家失去的世襲罔替的鎮國公爵位又掙了回來,實是讓楊蘭和簡老夫人盧盈又恨又喜。當然兩人也與時俱進,立時改變了策略。——家財要算計,爵位更要算計。
楊蘭便讓簡老夫人盧盈帶著一家大小跟著簡飛揚回京,自己由暗轉明,在簡家進京不久,就以盧太夫人的身份出現在被毀的范陽盧家莊,在盧家祖墳地旁結廬而居,又拿出當年算計的簡家一部分家財,在范陽的寺廟裡大做法場,以孝名、賢名傳遍鄉里,也是防著有人質疑簡老夫人的身份,未雨綢繆之舉。
本來楊蘭覺得這個異世的人沒那麼聰明,她這樣做,不過是用一個名面上的身份,來掩蓋自己依然在暗地裡從事的見不得人的勾當而已。誰知後來京城裡鎮國公府還真的派了人來,調查簡家當年的往事,還有簡老夫人的身份。
楊蘭見自己的先招有了後手,十分得意,就跟著許嬤嬤上京,要為自己女兒撐腰。
之後的事,賀寧馨就都知道了。
賀寧馨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沉吟道:「如今這整件事,還有兩個疑點沒有解決。」第一就是簡老夫人盧盈是如何取代她嫡姐盧宜昭,成為鎮國公府國公夫人的。
「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去問老夫人盧盈?」賀寧馨問道。
簡飛揚不屑地道:「那個騙子,我不會再信她說得每一個字!」
賀寧馨笑了笑,道:「賭氣不是辦法,若是想讓她說實話,辦法不是沒有。」
簡飛揚沉默了半晌,冷笑道:「就怕她也是個瘋子,自己都信了她自己那套假話歪話瘋話散話!」
賀寧馨曉得簡飛揚不想去盤問如今的簡老夫人盧盈,實際上是不敢面對可能的真相。他不敢相信是自己的爹爹為了盧盈這個賤婦,將自己的親孃置於如此不堪的境地。而盧盈要取代盧宜昭,沒有老國公爺簡士弘的參與是不可能的。——老國公爺當時是不是色令智昏,連賀寧馨都不敢妄擬。
想到此,賀寧馨趕緊岔開話題,將另一個她也很感興趣的疑點問了出來,便向簡飛揚求證:「你說,那個神秘人,到底是真的,還是楊蘭編出來脫罪的?」
如果神秘人屬實,楊蘭和蜂麻堂便由主犯變成從犯和打手,罪責當然不同。不過也只是從千刀萬剮,變成斬立決的區別。死罪難逃,差別只是死得痛苦,還是死得痛快。
簡飛揚搖搖頭,對賀寧馨道:「很難說。畢竟以當時蜂麻堂的人力物力,要做下那樣一樁大案子,還能將種種線索打掃地乾乾淨淨,是很難的。如果有人在後面幫他們成事,也是有可能的。但是這個神秘人跟盧家莊有什麼過節,卻沒人知道,楊蘭也說不出所以然。——你說,沒有動機的話,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賀寧馨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道:「也許,我們可以從盧家莊被屠後的流言,以及盧家莊被屠後,誰得到了最大的好處,來推測這位神秘人的來歷和動機。——楊蘭和她女兒盧盈不用說,自然是得益者之一,可是她們得到的好處,似乎是小頭,並不是大頭。」
簡飛揚立時便想到了當時的謠言,都說此事他們簡家的大對頭——龐太后所為。
盧家莊被屠,當年可是沒有一絲一毫的風聲傳出來是跟東南道上的蜂麻堂有關。就算有極少數人有猜測,也都做不得準。
很快蜂麻堂又被人所滅,整件事便由龐太后背了黑鍋,難逃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若不是十多年後,蜂麻堂堂主夫人楊蘭又出來走動,這件事根本就不會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楊蘭說是神秘人指使,她有什麼證據沒有?還有,蜂麻堂被滅,她怎麼成了漏網之魚?」賀寧馨總覺得裡面還有些他們不知道的東西。而楊蘭曉不曉得,就很難說了。也許是她跟人合謀,也許是她想擺脫蜂麻堂,自己另起爐灶。總覺得這個人的所思所想,跟世人都不同,不能以常理推斷。
簡飛揚再次搖頭,道:「暫時沒有別的證據。至於她怎麼成了漏網之魚,她說當時她正好去了簡家莊,偷偷見她女兒盧盈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走之後,他們還在拷問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問出新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起來,簡飛揚就上朝去了。
暄榮堂的大丫鬟芳影急匆匆地過來見賀寧馨,說簡老夫人昨夜哭了一夜,要回鄉祭祖,給老太爺守靈去。
賀寧馨心知是簡老夫人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了,不知是想逃,還是在想別的招兒。
「我去暄榮堂看看。扶風,你帶了人,去後花園東南角的小院子,將盧嬤嬤搬到我們致遠閣來吧,也好方便照顧。」賀寧馨一邊披上薄氅,一邊對扶風吩咐道,自己帶了扶柳和丫鬟婆子,跟著芳影去了暄榮堂。
暄榮堂裡,簡老夫人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樣子,連兩鬢都有了些白髮。
賀寧馨暗暗稱奇,面上還是對她恭敬地道:「娘近來可好?」
簡老夫人看見賀寧馨進來,兩眼如同冒火一樣,衝過來抓住了她的衣襟,咬牙切齒地在她耳邊低語道:「你將我娘弄到哪裡去了?」
賀寧馨做出一臉詫異的樣子,伸出手,將簡老夫人雙手從自己的衣襟上撥了下來,轉頭看見旁邊的丫鬟婆子,沉下臉道:「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老夫人撲上來,也不怕閃了她的腰?!」其實在敲打她身邊的這些丫鬟婆子護主不力。
這些丫鬟婆子卻有些委屈。畢竟婆母別說是抓媳婦的衣襟,就是拿棍子打媳婦幾下,也是該的。誰敢還手?
訓完了這些丫鬟婆子,賀寧馨才笑著對簡老夫人道:「外祖母剛回去,娘就想她想得緊,也真是難得。不過這幾日家裡事忙,一時照應不到,娘先歇著,等我們閒了,再帶老夫人一起回鄉祭祖。」
說著,賀寧馨走出暄榮堂,對暄榮堂裡的管事婆子吩咐道:「老夫人病了,要靜養。從今日開始,除非有我的令牌,這院子裡誰都不許出來,誰也不許進去!——你們給我好好服侍老夫人,若是老夫人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全家就都著落在這裡了!」
暄榮堂裡的管事婆子都是被賀寧馨拿下馬的,聞言不敢違拗,都俯首稱是。
回到致遠閣,扶風卻急匆匆地回報,說盧嬤嬤死活也不肯挪地兒,一定要在那個院子裡住,說是要等人回來,擔心尋不到她。——知道夫人和國公爺都看重盧嬤嬤,她們也不敢用強,不然幾個人拖也能把她拖出來的。
賀寧馨低頭想了一會兒,覺得既然已經將簡老夫人盧盈軟禁起來,盧嬤嬤那裡再多派人手看著就行了,便不再堅持要將盧嬤嬤挪出來。
簡飛揚下了朝回來,聽說此事,便對賀寧馨道:「看起來,我還是要回鄉一次。我總覺得,我爹說在祖籍那裡藏有物事,說不定很重要。」
賀寧馨點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你自己小心。——聖上那裡你打算怎麼說?」
簡飛揚輕描淡寫地道:「我已經領了聖上的差事,正好要去東南道一趟。」
賀寧馨不再多問,幫他收拾了行李,便送他出了府。
一個月後,簡飛揚風塵僕僕地回了鎮國公府,拿出了他找到的一封信,給賀寧馨瞧。
賀寧馨展開信,慢慢讀了起來:
「宜昭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唯願卿卿長安康好,蒼天有靈,復汝神志,讀此書以解愁悶,護吾兒而享天倫!
自君歸嫁,吾心無他,唯汝一人爾。
汝純良謙和,衝敏仁慧。惟太善,故能容。惟求全,則不毀。吾欲護汝如珍似寶,然適得其反,皆士弘一人之過也。
汝之小鬟,穢亂內宅,珠胎暗結,還欲栽贓於吾。吾不堪受辱,親灌紅花於墜胎,未料傷及汝心,至汝神馳,蒙汝七竅,覆汝慧心。
汝之癲狂,皆因此鬟而起。吾已代汝整內院,除內賊。吾本欲手刃此鬟為汝解因。惜龐妃猖狂,虎視耽耽,欲以其妹攀嫁士弘。若汝之惡疾為他人所聞,不獨吾不能護汝,吾鎮國公府亦會落入奸妃之手,吾亦不能護吾家、吾君、吾大齊!
此鬟雖年少汝,然與汝音容類似。士弘無奈,遂滅此鬟生育之後患,故以此鬟暫代汝之位,以安龐妃耳目。
吾自此護汝起居,不假他人之手,惟願蒼天有眼,開汝心智,士弘雖九死而無憾!
近日觀汝神智日清,凝眸處時有所思,復醒在即。吾欣喜若狂,夜不能寐,夙夜觀汝睡相而自得,愛莫能棄。
然國難當頭,太子蒙冤,吾簡氏一族襲鎮國公之位三百餘年,未敢獨善其身,枉顧君之安危!
吾已決意金殿赴死,救太子於水火,為大齊不落奸佞之手,盡吾綿力!
言盡於此,吾不能親見汝復醒,與汝共赴黃泉,是吾負汝。
惟願來生,再結連理,生同寢,死同穴,吾當執汝之手,與汝偕老,必不負卿。
吾對汝言明數次,待汝病癒,當首赴吾家之祖籍萬州取物為證。除家財外,亦有此鬟之賣身契與此書同藏。
汝雖病中,然日漸康復,記誦無誤,蒼天有眼佑吾妻。
此鬟作祟,汝初誕飛振即病篤,甚之哀哉!
飛怡乃簡家旁支之女,養於此鬟膝下。
若此鬟有悔改之意,可將飛怡過繼,令其奉養天年。
若此鬟執意鳩佔雀巢,李代桃僵,不肯相讓,汝可取賣身契相脅,若仍不從,汝可示此書於吾兒飛揚,令其斬殺此鬟,為吾雪恥!
士弘
手書於大齊隆慶十六年四月七日夜五鼓」
注:這封信的頭兩句話,引自林覺民烈士的《與妻書》。在此向林覺民烈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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