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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飛揚從詔獄回到鎮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此時已是三月三,上巳節,本來是賀寧馨打算大宴賓客的時候。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最重要的一個人證已經被繩之以法,也不能押著她過來指認自己的親生女兒,更不能當眾丟自己親孃的臉。
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簡飛揚愁眉不展的進了二門,拐上抄手遊廊,往致遠閣行去。
簡飛怡同鄭娥一起,剛剛從致遠閣出來,遠遠地看見自己的大哥過來了,忙站到一旁,等著簡飛揚過來。
簡飛揚走近看見她們,微微點頭示意。
簡飛怡同鄭娥一起給簡飛揚行了禮,問道:「大哥剛下朝?」
簡飛揚「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自顧自往前走了。
簡飛怡臉上有些下不來,哼了一聲,撇撇嘴,道:「我去尋我娘說話去。」又問鄭娥:「你去不去?」
鄭娥笑著搖搖頭,道:「妹妹替我向老夫人問安吧。前兒大嫂說老夫人愛清靜,一日一次去請安就可以了。早上我已經去過了,就不再打擾她老人家了。我回去打點一下行李,剛剛在大嫂那裡說好了,明兒我去城外的莊子上看盧姐姐去。」
簡飛怡有些失望,「啊」了一聲,不再言語,在前面的岔道口跟鄭娥分道揚鑣,自己往暄榮堂這邊過來了。
簡老夫人對簡飛怡一向寵愛有加,她到簡老夫人的院子也是駕輕就熟。
院子裡的婆子見她走進來,趕緊上前幫她通傳了一聲。
簡老夫人正在屋裡往臉上敷雞子調的麵糊糊,白花花的一臉都是。
簡飛怡自小看慣了簡老夫人做這個所謂的「面膜」,也沒有大驚小怪,便坐在一旁跟簡老夫人閒話。
簡老夫人敷了臉,嘴不好張開,躺在南窗下的長榻上,順著簡飛怡的話哼哼哈哈。
簡飛怡拐彎抹角地說了半天閒話,就是想問問娘給自己的親事尋得怎樣了。
簡老夫人雖然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可是一來不好開口說話,擔心毀了臉上的面膜;二來簡飛振的婚事都沒定,哪裡輪得到簡飛怡?——便在一旁裝聾作啞。
簡飛怡說得口乾舌燥,實在沒折了,只好悶悶地起身告辭,臨走的時候賭氣道:「娘既然這樣忙,女兒就不打擾娘了。——女兒明天跟著鄭姐姐去城外的莊子上看錶姐去。天天在府裡待著,三月三都不得出去,實在膩歪死了。」
簡老夫人半閉著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啞著嗓子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簡飛怡以為娘終於聽見她說話了,十分驚喜,忙道:「娘,我說……我說……定親的事兒……」話未說完,臉上已經羞得通紅。
簡老夫人厲聲道:「不!不是這個,是你最後說得那句話!」
簡飛怡琢磨了半天,喃喃地道:「我沒有說什麼啊……就說明兒跟著鄭姐姐去莊子上看錶姐去……這也不行?」
簡飛怡氣餒不已。
簡老夫人蹭地一下站起來,顧不得臉上的麵糊糊直往下掉,拉著簡飛怡的手,急切地問道:「明兒不是五城城門盡鎖,你們怎麼出得去?」
簡飛怡莫名其妙地看著簡老夫人一臉緊張惶恐的樣子,反手扶住了簡老夫人不斷顫抖的胳膊,低聲道:「娘,你怎麼啦?——什麼時候說鎖城門了?沒有聽說過啊?」
簡老夫人定了定神,放軟了聲音問道:「你仔細些說,鄭娥明兒怎麼能出城去的?」
簡飛怡偏了頭想了想,道:「就是剛才我和她去大嫂那裡坐了坐,鄭姐姐就說想去城外看錶姐去,大嫂立刻便應了,還立時使了人去外院傳話,給鄭姐姐備車呢。」
聽見簡飛怡這話,簡老夫人覺得似乎有一支看不見的大手緊緊地擒住了她的心臟,讓她緊張地有些喘不過氣來,趕緊坐回剛才的榻上。臉上的麵糊糊都滴到了她寶藍色湖綢褙子上,淅淅瀝瀝,東一點,西一圈,眼見這件剛上身的綢衫就這樣毀了。
簡飛怡微微覺得有些可惜,忙要替簡老夫人拿帕子過來擦臉。
簡老夫人伸手攔住她,有些心煩意亂地道:「你先回去。我有些頭疼,要靜一靜。」
簡飛怡只好起身告辭,帶著滿腹疑慮,回自己的院子裡去了。
這邊簡飛揚回了致遠閣,看見賀寧馨穿著一身海棠紅三滾三鑲的通袖夾棉小襖,下面繫著藏青色錦緞馬面裙,正立在一旁看著人在桌上擺晚飯。
屋裡正對大門的牆邊供桌上,點著兩盞玻璃蓮花燈,映著大廳一側櫻草色的帳簾,顯得十分溫暖和煦。
「回來了?怎麼樣,有沒有累著?」賀寧馨抬眼看見簡飛揚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自己,忙過來打了個招呼。
簡飛揚看見賀寧馨,一顆有些惴惴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嘴角微翹,對賀寧馨點點頭,走進了屋子裡面,坐到了飯桌前。
這幾日有客,本來都是一起吃的。可是自從昨兒盧珍嫻「病重」被送走後,賀寧馨便藉口擔心一起吃怕染上病,讓人都在自己院子裡吃。
盧太夫人是走了,二叔公可在鎮國公府裡住的樂不思蜀,一點都沒有想走的意思,賀寧馨也頗覺頭疼。
簡飛揚拿起筷子,端了玉瓷小碗,開始慢慢吃飯。
賀寧馨便住了嘴,幫簡飛揚舀了一碗湯,自己也舀了一碗,慢慢吃了,才又說起閒話。
吃完晚飯,賀寧馨同簡飛揚進了內室,又早早地洗漱。
今天一大早,從盧太夫人坐車離開鎮國公府開始,賀寧馨同簡飛揚兩個人的神經都崩得緊緊地,生怕出一點差錯。
好不容易等到簡飛揚回來,賀寧馨見他眉頭緊鎖,可是又不像是不順利的樣子,耐著性子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問道:「有麻煩嗎?——看你愁成這樣。」
簡飛揚側頭看了賀寧馨一眼,伸手將她摟入懷裡,嘆了一口氣,道:「楊蘭被抓進詔獄了。」楊蘭便是那「盧太夫人」的真名。
只這一句話,就讓賀寧馨露出會心的笑容。
詔獄是什麼地方,賀寧馨是再清楚不過。
那天聽羅開潮說,這盧太夫人便是當日蜂麻堂的堂主夫人楊蘭,又說蜂麻堂跟盧家被滅門有很大關係,就讓賀寧馨頗有些驚訝。她真沒想到,這位堂主夫人,有這樣的膽色,也算得上是「巾幗不讓鬚眉」了,真不知哪一方水土,能養出這樣的「奇女子」……
簡飛揚知道賀寧馨也急著知道真相,便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就對賀寧馨講起了今日這位堂主夫人,在詔獄裡面交待的話。
「據她說,她本是江南輝城府楊家的雙生嫡女之一,跟我的外祖母楊華君,本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只是輝城府裡有個風俗,說雙生子不祥。所以但凡有雙生女、或者雙生子,都要將小的一個送到遠親家裡寄養,將大的留在府裡。若是大兒夭折,便會將小兒接回。若是沒有,則等小兒長大,女兒就備一份嫁妝嫁出去,男兒就過繼給無子的遠親家裡。」
賀寧馨聽了不解,插話問道:「若她說的是真的,那她怎麼會落到那種地方?」楊家也是江南的豪富之家,跟大齊朝最大的皇商羅家都私交甚篤的家族,怎麼可能是那種賣兒鬻女的窮家小戶?
簡飛揚有些忿忿,拒絕接受這樣的因緣:「十有是她往自己臉上貼金!」
賀寧馨但笑不語。
簡飛揚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她說,是她幼時從親戚嘴裡聽說自己原來是楊家的嫡女,十分不忿,不想在小鄉村裡過一輩子,便大著膽子一個人從那遠親家裡偷跑出來。結果碰到第一個人,就讓他騙了。以為是個好人,說要送她回家,結果轉手就將她賣到養瘦馬的人家去了。」
賀寧馨咋舌道:「那時她多大?」怎麼就敢大著膽子一個人往外跑?別說幾歲大的小姑娘,就是十幾歲,二十幾歲,也沒有正經人家的姑娘敢一個人出門子。
簡飛揚伸了個懶腰,沒精打采地道:「大概是六歲,還是七歲?——不記得了,也許是五歲,總之從此便入了風塵。後來,她說也想過要從那養瘦馬的人家逃脫,結果試了幾次,都被抓了回來。你知道這些人家裡,有的是法子整治這些不聽話的姑娘。」
賀寧馨嘆了口氣,道:「之前也是個可憐人。」
簡飛揚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氣上來了,捶著床道:「她可憐,難道就能怪得了別人?——若她說得都是真的,她被人拐了,也是她自找的!我就沒見過幾歲大的小姑娘敢一個人從家裡偷跑出來的。你說柺子不拐她們,拐誰?!」
賀寧馨忙幫簡飛揚順了順氣,道:「好了,好了,當然是她不對,這還用說?——你還是快說後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簡飛揚抓了賀寧馨的手,貼放在胸口,眼睛盯著帳頂繡得的五色蓮花,又繼續說了起來。
「她出道之前,曾經還想過要楊家人來給她贖身。你也知道,楊家家大業大,就算她真的是嫡女,如今落到這種髒地兒,只會當她死了,斷不會為了她一人,讓整個家族蒙羞,自然無人理會她。她便挑了楊家的嫡長女,也就是她的嫡親姐姐出嫁那一天登臺出道,在花街柳巷一炮而紅。既是自暴自棄,也是故意給楊家人難堪。不過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份量。她所在的小堂子,層次還不夠高。見過她的人,還沒機會見到楊家的嫡長女,也就是盧家的嫡長媳。而見過盧家嫡長媳的人,又不會到這個不入流的堂子裡來喝花酒。」
「後來她幫著老鴇,將那堂子經營得蒸蒸日上,逐漸打響了名頭,過來喝花酒的人,身份也越來越貴重。直到七年後的一天,盧家的嫡長子,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帶著自己的妻子,便是我的外祖母,真正的盧太夫人,回江南輝城府省親,跟著朋友來堂子裡喝花酒。她一出來,跟著那盧家嫡長子過來的人都十分尷尬。那盧家的嫡長子自不必說,立刻掀翻了桌子,命手下將這堂子封了起來。」
「盧家那時還是顯赫一時的世家大族,族裡人在朝裡做官的不計其數,好幾個做到一品、二品的高位。盧家的大公子一怒,自然連輝城府的知府都要看他三分臉色。很快他就出銀子將楊蘭贖了身,帶回范陽。據楊蘭說,盧大公子本來是想將她收房,帶入府裡,不過他的夫人悍妒,不肯讓她進府,只好委屈她,在外面做了外宅。」
賀寧馨聽到這裡,輕笑幾聲,搖了搖頭,一幅不信的樣子。
簡飛揚知道賀寧馨在想什麼,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道:「我也不信。若是真的愛重她,一定會娶她為妻。別說做外室,就連做妾,都是委屈,斷斷不能的。」
賀寧馨深以為然。一個男人對女人最大的愛重,不過是願意娶她為妻。而那些婚姻以外的承諾,都是男人為了滿足自己慾望的花言巧語而已,女人要是當了真,就是自己持身不正,怪不得蒼蠅專叮有縫的蛋。
簡飛揚想到這些事情,不由又將賀寧馨摟緊了些,在她耳邊輕聲道:「女人多了,是禍不是福啊。」
賀寧馨倒是言笑盈盈地打趣了他一番,道:「這可不一定。怎麼還有齊人之福一說呢?可見也是一種福氣。」
簡飛揚聞言掐了她肉肉的胳膊一把,語帶威脅地道:「再瞎說,就不是掐胳膊這樣簡單了……」
賀寧馨趕緊求饒,又讓他把話說完。
簡飛揚打了個哈欠,道:「後面的話,你不用聽,我也不想講。總之我是一個字都不信。她嘮嘮叨叨說了許多跟盧家大公子,也就是我們盧老太爺的風流往事,你儂我儂的,蠻像回事。可是最後她又說,她跟了他十二年,生了個女兒都十歲了,他還是不肯給她們母女名份,她鬧過很多次,對方都不鬆口,後來好似厭煩了她,十天半個月都不過來一次。再後來,那盧家大公子見她年歲大了,雖然樣貌類似,但是談吐風姿跟自己的妻子已經截然不同,再也無人能錯認她跟盧家大夫人,便打算給她一筆銀子,讓她走人。她又羞又怒,卻無計可施。最後她一咬牙,同意離開范陽,但是有一個要求。」
賀寧馨知道說到緊要關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簡飛揚。
簡飛揚故意賣了個關子,才緩緩地道:「她的要求,便是求盧家的大公子,那時候已經是大老爺了,將他們的女兒,當時年方十歲的盧盈,送到盧家大老爺嫡親女兒身邊去做個小丫鬟,學些眉眼高低,管家理事的本事,以後也好嫁個好人家,別像自己一樣,無名無份地跟了一個男人半輩子,也沒討到好。」
盧家大老爺的嫡長女,便是大老爺的原配嫡妻楊華君所出的嫡長女盧宜昭,也是老鎮國公簡士弘的原配嫡妻。那時候,盧宜昭十八歲,已經嫁到鎮國公府兩年,做了主持中饋的當家夫人,剛剛生了嫡長子簡飛揚。
盧家的大老爺見自己的大女兒過得一帆風順,一時對外室生的女兒心軟,便答應了楊蘭所求,將盧盈同另外三個家生子丫鬟一起,給京城的大女兒送過去了。
盧家的大夫人拗不過丈夫的請求,最後同意送人,但是讓盧盈也簽了賣身契,才肯送走。
盧宜昭遠在京城接到爹爹的來信,和隨信送來的四個小丫鬟,知道了盧盈與眾不同,也對她有幾分憐惜,將她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兩人後來雖然生得相似,但是當時盧宜昭十八歲,盧盈只有十歲,年歲相差得大,兩人相貌的相似之處還沒有顯示出來。
簡飛揚說到這裡,便停住了,久久沒有言語。
賀寧馨推了推他,有些著急地問道:「後來呢?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娘……她是怎麼取代你孃的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