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日可是稀客,臣妾當敬陛下一杯才是。」皇后眉開眼笑地拿起紫檀木條桌上的羊脂玉小酒壺,親手拿了並排擺著的兩支三羊青玉樽中的一支,給宏宣帝斟了一角酒。
宏宣帝笑著接過來,輕抿了一口,道:「是今年新進的西域冰酒?」
皇后點點頭,又忙著給宏宣帝挑了幾塊點心,有些歉意地道:「早知道陛下今日過來,臣妾就留著這些點心,一塊都不吃了。」
宏宣帝笑呵呵將點心擋了回去,道:「冰酒就算了,點心朕可消受不了。——還是梓童用了吧。」
裴舒芬看著上首的帝后一片鶼鰈情深的樣子,微微有些豔羨。
皇后這時卻有些嫌裴舒芬在這裡礙眼。聖上過來了,裴舒芬作為皇后的孃家大嫂,應該趁機辭了出去才是,真是沒有以前的大嫂有眼色。
裴舒芬卻裝作沒有看見皇后的眼神,起身走到上首宏宣帝和皇后的條桌前,跪下道:「啟稟陛下,臣婦有事要奏。」
宏宣帝看見裴舒芬低著頭跪在自己的條桌前面,薄唇抿了抿,道:「寧遠侯夫人有什麼事,是皇后不能解決的,還要求到朕這裡?」
皇后忙陪笑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臣妾先前大嫂的兩個孩子,如今養在裴家的。寧遠侯夫人覺得他們到底是寧遠侯的人,特別是益兒已經封了世子,以後也會承襲寧遠侯府。他要是不在寧遠侯府里長大,以後回家,未免跟家人有些隔膜。所以寧遠侯夫人求著臣妾,希望能讓那兩個孩子回到寧遠侯去。——也是為了兩個孩子好。」
裴舒芬也忙磕頭道:「正是皇后娘娘說得這番道理。臣婦想著,這兩個孩子雖然沒有了孃親,可是臣婦是他們的姨母,也是繼母,自然比旁人更親近些。前幾年臣婦年歲也小,不知事,難當教養這兩個孩子的大任,所以聖上將兩個孩子送回裴家去養,實是大善之舉!」
宏宣帝嗯了一聲,沒有接話,低頭看著手裡的青玉樽,面上神色漠然,看不出絲毫的喜怒哀樂。
皇后留神打量著宏宣帝的神情,心裡有了譜,也忙接著裴舒芬的話茬,道:「如今臣妾的大嫂已經在寧遠侯府當家理事好幾年了,事事妥當,人人誇讚。臣妾的孃親也對臣妾誇過好幾次,說寧遠侯夫人年歲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就是臣妾以前的大嫂復生,也是遠遠不如的。」
話音剛落,宏宣帝已經失手將那青玉樽掉在地上,咣噹一聲摔得粉碎,將皇后和裴舒芬嚇了一大跳。
跟著宏宣帝伺候的內侍忙搶上來,一個打掃青玉樽的碎片,一個查驗著宏宣帝的雙手,謹防有割傷。
鳳栩宮正殿的屋子裡一時人來人往,一片忙亂,將裴舒芬後來要說的話,都湮沒在人群中。
皇后起身讓到一旁,對裴舒芬又連使了幾個眼色。
裴舒芬無法,知道今日是不能如願了,只好起身站到一旁,不再呱噪。
宏宣帝立在一旁,等那些內侍過來將地上都收拾乾淨了,才揹著手看向皇后道:「聽說鎮國公夫人同那兩個孩子上了契,你們可有所表示沒有?」
皇后娘娘笑道:「臣妾讓人送了兩個事事如意的長命金鎖過去了,算是給他們添個彩頭。鎮國公夫人那邊,因了臣妾孃家的兩個孩子,不惜同鎮國公失和,也讓臣妾過意不去,所以賞了鎮國公夫人一套今年漣翠房剛做出來的新樣子頭面首飾。」
漣翠房是宮裡的首飾作坊,大齊朝最能幹的首飾匠人都在這漣翠房裡任職,做得首飾只供宮裡的后妃公主所用,賞賜給勳貴百官夫人的,一般都不用漣翠房的首飾。所以不僅市面上忙不到,就是賞賜,也是同宮裡的各位貴人有親戚關係的,才能得到一件半件的親賞。皇后娘娘這次賜了全套的頭面,倒是很給鎮國公夫人面子。
聽皇后娘娘說賞了漣翠房的首飾,宏宣帝倒也罷了,回頭對裴舒芬道:「寧遠侯夫人是兩個孩子的姨母加繼母,可有表示沒有?」
裴舒芬心裡一跳,她就不忿那鎮國公夫人賀寧馨又將手伸到她家裡面來,一時忘了這一茬了,忙急中生智道:「臣婦進宮,就是想向皇后娘娘討個主意,看看要如何酬謝人家。——鎮國公夫人肯為了臣婦大姐的兩個孩子,不惜分薄自己孩子的福分,臣婦想著,一般的東西拿不出手,正問著呢。」
宏宣帝沉吟片刻,覺得裴舒芬說得也有道理。當日他承了裴舒凡的大情,又為了籠絡裴家人,再加上兩個孩子還小,沒有親孃照應,卻是難當,所以才下旨讓裴家人將兩個孩子領了回去。
只是這樣一來,對他們兩個人確實也是有利有弊。如今兩個孩子也不小了,也是時候讓他們回家了。
宏宣帝便道:「寧遠侯夫人所思有理。」
裴舒芬未料到居然峰迴路轉,連聖上都要鬆口了,不由喜形於色。
宏宣帝瞥了一眼裴舒芬喜上眉梢的樣子,突然又改了口,道:「不過兩個孩子也還小,等過一陣子再說吧。」說完,便對自己的內侍道:「起駕,去鳳栩宮。」這是要去皇貴妃的宮裡。
皇后和裴舒芬趕緊躬身恭送聖上出了鳳翔宮。
自打宏宣帝走後,裴舒芬就見皇后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在心裡琢磨了琢磨,開口道:「時辰不早了,臣婦也該出宮了。不過回去之前,臣婦有一言相告。」
皇后低著頭摩索著條桌上另一支青玉樽,默默無言。那青玉樽本是一套兩個,剛才聖上摔碎了一個,就只剩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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