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知道,以前的原始人不過是廝打在一起,或是請來長老評評理,秩序就得到了捍衛。現在進步了,可了不得,人人駕駛著上噸重的鐵傢伙,一旦發生碰撞,就十分危險了。而你在馬路上碰到的那個欺負你的傢伙,你以後在馬路上再遇到他並被他欺負的機率,幾乎等於零。所以,你儘可以不必生氣,有人會懲罰他的,像他這樣橫行直撞,上帝對他自有妥帖的安排,也許他們很快就會相見……這段話講得很好,順便問一句,你信什麼嗎?」
賀頓一直低頭喝湯,老李看不到她的表情。一來是這湯實在好喝,二來賀頓不想讓人看到她的得意之色。現在她得回答老李的問話,抬起頭說:「我什麼都不信,就信我自己。」
老李說:「那你信自己的父母嗎?」
賀頓用餐巾擦擦嘴,很警惕地說:「這和父母有什麼關係嗎?」
老李說:「當然有關係了。沒有父母,怎麼會有你呢?」
賀頓說:「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我們都是父母生父母養的,難道就一定要信他們嗎?」
老李說:「那我知道了,你是不信他們的。」
賀頓說:「豈止是不信,我恨死他們了。」
老李點點頭說:「這就對了。」
賀頓很生氣,說:「我恨我的父母,和你有什麼關係?和對錯又有什麼關係?」
老李說:「我是你的聽眾,當然這就是關係了。我在你的節目裡,聽出你對父母有一種仇恨。而且,你到底是老大還是老二呢?很模糊。我覺得你好像既當過老大也當過老二。或者反過來,既當過老二也當過老大……當然,這在邏輯上很難講得通,所以我很好奇,想從你這裡直接得到答案……再有,你好像和農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可以告訴我嗎?」
賀頓站起身來,說:「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吃飽了。謝謝你。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什麼邀我吃飯,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是為了搞清你心中的謎團。本來我這頓飯吃得還有點於心不忍,現在咱們扯平了。」
老李說:「廣播電臺把你挑了去,實在是有眼光。多靈的腦筋多快的口舌!只是你還要坐在這裡等一下,我還得結賬,果盤還沒有上。」
賀頓說:「我先走了。果盤你一個人吃吧。」
老李說:「別啊,我送你。」
賀頓說:「不必了。我吃飽喝足,也不怕冷了。謝謝你。」說罷轉身。
老李也不攔,由她出走。
冷冷的街道,風雪已經停了,空氣有冰塊一樣的清潔。飯店離住處不遠,賀頓步行,在被凍僵之前回到家。柏萬福聽到門響,哧溜一下就從自己的房間鑽了出來,嚇了賀頓一跳,說:「以後不興這樣,你要事先鬧出一點聲響再出屋。」
柏萬福心疼地說:「看你凍的!我以前都是先鬧出動靜才出來,今天實在惦記你,就一個箭步衝出來。」
賀頓聽出埋藏著的關切,不想讓柏萬福異想天開,就說:「有車送我回來,你不必擔心。」
柏萬福狐疑地說:「沒聽見車響啊。」
賀頓說:「你耳朵還挺尖的。我這車帶消音器。」
柏萬福搖頭道:「再好的消音器也不能讓汽車練了輕功,悄無聲息。」
柏萬福一天到晚在家閒著沒事,從廢品收購站倒騰舊書看,天文地理也懂得頗多。賀頓不想纏下去,就說:「當今的高階車就有這玩意。」
柏萬福就信了,他願意信賀頓說的所有的話。他酸溜溜地說:「你都坐上高階車了?」
賀頓說:「我沒坐高階車。我騙你呢。我怕你為我擔心,就編了個謊話。這下行了吧?」
柏萬福很高興:「這下行了。」
賀頓一直和老李在一起,憋著一泡尿也沒有機會上廁所,現在回到了家,要趕快解決這個問題。就跟柏萬福說:「你別堵著門好不好,我得上一號。」
柏萬福緊張地說:「那你等一等。」說著,搶先進了廁所,把門關得緊緊。
賀頓疑竇叢生,搞不清柏萬福搞什麼鬼。莫非這廁所方寸之間,還藏著一個人?一個女人?還沒等她設想出另外的可能性,柏萬福出來了,帶著一股惡劣香氣。
賀頓說:「這是唱哪一齣?」
柏萬福說:「咱倆合用一個茅房,我怕燻著你,都是揀你出門不在家的時候拉屎,等你回來,這味就散盡了。今天不知吃了什麼不合適的,鬧肚子,我剛解完大手,你就回來了。我提前預備了一罐空氣清新劑,剛噴上,是白蘭花型的。喜歡聞嗎?」
賀頓憋不住了,連聲說:「喜歡喜歡!」進了廁所的門,眼淚就出來了。主要是被刺鼻的劣質氣霧劑燻的,也有些許的感動,這人居然這樣在意自己!
賀頓擦乾淚水出來的時候,柏萬福還在狹小的廳裡。賀頓故意沒好氣地說:「你怎麼還在這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