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倦是抵抗焦慮的第一道封鎖線。
每一個人都可能在一個憂鬱的日子裡來見你,而不管你是否也在憂鬱中。他走了那麼遠的路,捱了那麼久的煎熬,思考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最後費盡周折,鼓起勇氣站在你面前——你是一個心理師。
他覺得你是一個有膽量的人,一個能夠幫助他的人,一個有著某種神力的人。他強打精神,滿懷期待和預支的感激之情,獻上溺水者面對稻草的殷勤,指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對你說:幫幫我吧。
他在這個世界數以億萬計的人當中選中了你,把一個千瘡百孔的情緒漏斗交給了你,也把某種冥冥中的信任和巨大的榮譽擺在了你面前。如果你成功了,他就把它們奉獻給你,一如聖壇前的祭祀。
你看到一個軒昂的人委頓,看到一個強大的人退縮,看到一個美麗的人猥瑣,看到一個淵博的人戰戰兢兢……你能袖手旁觀嗎?只有看到落紅滿地,才能體驗到繁花似錦的寶貴,然而一切已成往事。
伸出你的手幫助他,需要力量和機敏,需要淵博和仁慈,還需要很多東西,比如健全的心智和溫暖的手。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在靈魂的廝殺中,沒有那些血淋淋的場面,可是那些直插心肺的刻薄和損毀,不是比匕首更加銳利嗎?那些身不由己的退縮和妥協,不是比箭弩更具穿透力嗎?
心理師啊,你的歡顏和微笑,你的善意和愛心,你的智慧與幽默,你的犀利與寬容,你的理解和體諒,你的牽掛與信任,包括你的憤怒與哀痛……這些都是一個生命與另外一個生命的對接,好比宇宙太空中的行走,神聖而千鈞一髮。
為了完成這神聖的使命,賀頓已趨近彈盡糧絕。她儘量封閉關於自己私事的颱風眼,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把每一個臼齒的溝槽都深深契合。每天每夜。
她知道應該放鬆牙齒。牙齒和精神有某種神秘的鏈條。也許從遠古時代,人類就養成了在災難面前咬緊牙關的習慣。看看那些早早就掉光了牙齒的人,如果不是營養不良,那他們一定命運多舛,面對危難,只有不停地咬牙,直到把牙齒咬下來。
她知道自己需要和柏萬福有一個交談。需要一個決定。現在的拖延是慢性毒藥,不但在謀殺自己,謀殺柏萬福,而且在謀殺著那些來訪者,心理師的能力好像換季時分的小店,所有的懸掛都大打折扣。但是,她不敢作出決定。
她從理論上確信,沒有一個決定沒有痛苦,你以為不作決定就沒有痛苦了嗎?錯。那就更痛苦。要不就等到別人來為你作決定,那就不僅僅是痛苦,而且也是喪失了自由。
為了自由,你必須作出決定。人生沒有絕對的安全。只有絕對的不安全。不用霹靂手段,顯不出菩薩心腸。
然而,一切理論在現實的礁石前都是雞蛋,營養豐富卻不堪一擊。心理師賀頓一天到晚在敦促別人作出決定,自己卻延宕不前。
我掛掉了電話,那個女子的手機鈴聲也應聲而停,就是這個人了。我打量著她。很年輕,也很俏麗,穿著打扮像一個懶散的逃課中學生,身上的香水氣味很濃,彷彿在遮蓋著什麼。我握住她的手,很綿軟,只吝嗇地交給我四個半截手指,然後嗖地抽回去。碰撞之下,我知道她不是幹活的人,是個連家務活也不幹的女人。
你並沒有穿紅襪子。我挑剔地說。
我不可能穿著鮮紅的襪子滿世界闖蕩,好像剛從聖誕老爺爺那兒回來。我相信能認出您來,我見過您和烏副市長的合影。紅襪子說。
我是個低調的人,烏海也不喜歡張揚,平常我們也從未把合影送人。你在哪裡看到的?我說。
你家。紅襪子很爽快地回答。
你去過我們家?我怎麼沒見過你?我大吃一驚。
我去,都挑你不在的時候。紅襪子說。
都?你去過很多次?我幾乎嚷起來。
咱們到茶室裡說話好嗎?我既然來了,就會讓你明白。紅襪子說。
我的大嗓門已經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茶樓基本上是安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