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對他說,你要向兩位主持人問好,他答應了。我說你要言簡意賅,他也答應了。你說我還能囑咐什麼呢?我該做的都做了,然後把電話切了進去。我能預計到他說出那麼多不恭敬的話來嗎?我也不是憲兵,也管不了人們的舌頭和嘴巴。若是沒有駕馭能力,乾脆別開直播。」
錢開逸沒話可說,還不死心,又問道:「你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嗎?」
裘南娟說:「不知道。」
錢開逸就來了勁,說:「按照規定,你必須先留下他的固定電話,再用導播的電話打過去,他就留下了確切資料,不能像個隱身人似的為所欲為人身攻擊。你為什麼沒留下他的固定電話?」
裘南娟說:「你也不是沒聽見,當時是在高速路上,他哪裡有固定電話?如果有規定,以後這樣的行動電話都不接入,我執行就是了。這一次,和我無關。」
錢開逸再也說不出什麼,倒是一直未開口的賀頓問道:「那麼,他的行動電話是多少?」
裘南娟查了一下有關記錄,報給了賀頓一個號碼。
賀頓緩緩地走出直播大樓。往常,她都是堅持回到租住的小屋吃泡麵,今天,她決定進飯館奢侈一下。心情太壞,往事被言語的荊棘勾連而起,刺得靈魂出血。只有藉助吃飯這個法寶,度過悽清時光。
第十三章厭倦是抵抗焦慮的第一道封鎖線
厭倦是抵抗焦慮的第一道封鎖線
所有孩子的問題都是父母的問題。最聰明的孩子受到的困擾尤其大。
傻乎乎的父母們,你們很早以前不經意的一個產品,正事無鉅細地注視著你們,在靈魂的空白處奮筆疾書。他們是上好的書記官,把你們的一言一行記錄在案。很多父母不明白,讓孩子享有一顆健全的心,比一百種智慧更有用。一定要見到周團團的父親,當然,還有他的母親。
暫且不要報警吧。殺死大猩猩還只是紙上談兵,桑珊沒有槍沒有匕首,甚至連水果刀也沒有準備,等一等,再等一等。你想糾正她的同性戀傾向嗎?不,我一點都不想。你以為心理師是神仙,出手雷電,跺跺腳就能上天?那是神仙,我們只是凡人。我沒有那個能力。束手無策。如果當事人不想改變,心理師沒有辦法讓任何人改變,就像你不能改變遙遠的織女星軌道。那是能力以外的事情。我只是一個老農,唯一的武器耕耘語言。語言是我的土地、種子和犁耙。只要努力,只要堅持,只要傾聽和述說,就總會有東西生長出來。這需要堅持,不單是心理師的堅持,還有來訪者的堅持。有時候,堅持就是一切。
赤面恐怖。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個原因是一個地雷,被原始森林遮掩。枝蔓如碧綠的妖魔手臂,擾亂人的視線。人啊,是多麼的複雜又是多麼的脆弱!
一個人成年後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能在童年時代找到可以臨摹的藍本,只是有的時候,它們常常是反向的。特別艱窘的家庭,有了一擲千金的闊佬。唯唯諾諾的姆媽,養出了驕奢淫逸的狂女。
蘇三到底是正面還是反面?
過去生命中所發生的片斷,像萬花筒中的碎屑,有的細巧,有的尖銳,有的如綢緞般光滑,有的如珠璣般清脆,拼湊起來就是光怪陸離的人生。
生命的殘片有時會墜滿一地,讓人充滿驚悚之感。
在蘇三那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如果沒有當過心理師,你不知道什麼叫滄桑;如果你當過了心理師,你就最深刻地體驗了蒼老。在這種蒸煮般的煎熬中,一種強大的混淆感生髮起來,如同高原隆起,平緩而不可抑制。要找到癥結。讓心事自生自滅,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因為它絕不會真正消失,只是貌似離去,耐心地等待著捲土重來。
在每一次的傾聽的過程中,她都秘密地進入了那個述說者的身上,感覺到他所經受的痛苦。這種深切的不由自主地附體,讓她迅速地豐富以至於衰竭。她感覺自己有幾千歲了,變成了一個巫婆。能預知過去與未來。她對於世態炎涼的體驗如此敏銳,所有的痛苦和歡愉都被放大,她在天堂的地獄的垂直觀光電梯裡穿梭,彷彿一座透明的監獄閉鎖著她的活動範圍。景色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失重的感覺令她透不過氣來,醜惡讓她如同懷孕般想嘔吐,以至於她想,如果真的懷孕,她一定馬上停止工作。如果胎兒的小耳朵不加選擇地聽到了這些故事,不是變成仙靈就是變成惡棍。當然,也看到無數人性中的良善。生命的蜜汁也會噴濺而出,靈魂的香氣嫋嫋飄蕩,散發著迷人的甜潤,沁人肺腑。只是這種時辰,少而又少。
心理師要學會過濾,否則你就會被他人的經驗醃透,變得乾硬和充滿不被感動的鹽分,喪失了柔軟和純正。
賀頓發覺自己正在迅速地僵硬起來。以自己越來越薄弱的力量來對抗越來越強大的吞噬感,就有螺旋狀的恐懼盤旋而來。
她竭力用已知的技術手段來化解自己的焦慮。焦慮並不是不可化解的,但你化解了原有的焦慮之後,焦慮就像一枚鋼鏰兒被甩出,它嘰裡咕嚕地翻過身來,那一邊也還是寫滿焦慮。當你把另外一邊的焦慮也盡力解決了,焦慮又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去,你才絕望地發現它是一個立方體,所有的面上都寫滿焦慮。無論你怎樣翻轉,哪一面朝上都無濟於事。
她想逃脫。可是,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