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半信半疑說:「有那麼嚴重?」
賀頓說:「比你設想的還要嚴重。」
蘇三說:「我知道很多心理師就是刨根問底,好像不把你的祖宗從墳裡揪出來就沒法解決問題。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我父母和睦生活幸福,我自小上學上班一路順風順水。如果你還有其他的法子就請一試,如果沒有新的招數,我勸你不要浪費時間了。」
賀頓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油鹽不進的來訪者。有的人雖然怒火沖天也不配合,但那是因為他們本身積重難返,並不是成心同心理師針鋒相對。蘇三先生真具有政治家的素質,喜好掌控全域性。賀頓必須把他從這種狀態裡拔出來,回到諮詢者的本分上。
賀頓說:「您似乎看過不少心理學的書籍?」
蘇三說:「不敢說不少,一些吧。」
賀頓說:「有這樣一個觀點不知道您看過沒有?」
蘇三說:「請講。」
賀頓說:「那就是——即使在那些被精心照料的孩子那裡,精神創傷也是不可避免的。」
蘇三說:「我不知道。這是誰說的?」
賀頓說:「這是弗洛伊德說的。」
蘇三說:「他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理。」
賀頓說:「是不是真理,並不是最重要的。我想您到我這裡來,掏了那麼多的錢,就算你對金錢不在乎,但你還花了那麼多時間。對於一個願意擔當治理眾人之事的政治家來說,浪費時間就是謀殺事業。」
這席話讓蘇三頻頻點頭。賀頓繼續說:「所以,讓自己的口才發揮得更好,是您的事,不是我的事。為了這個目標,咱們要共同努力。」
蘇三說:「你的意思是咱們要死馬當活馬醫,試一試?」
賀頓說:「我不覺得您是死馬。您既然來求助於我,我現在想到的方略,就是想知道您出現發言恐怖的最早年代是什麼時候?」
蘇三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後說:「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當時,我並沒有出現明確的症狀,只是以後越來越嚴重。」
賀頓寧靜地追問:「能夠詳細地講一講嗎?」
「可以。」蘇三舔舔嘴唇,突如其來的焦渴,讓他有些不知所措。賀頓敏銳地觀察到了這一現象,心中大喜,覺得此一方向很有希望。
「可以喝水嗎?」蘇三問。
「不可以。」賀頓斷然拒絕。
「你們這裡怎麼像納粹集中營,連水都不供應?」蘇三大不滿。
「這是為了你的利益。你現在感到口渴,這並不是你身體裡面缺水了,是你感到馬上要說出口的話,讓你緊張,口乾舌燥,難以啟齒。如果你喝了水,這種緊張被沖淡了,就像臨陣脫逃。」賀頓細說分明。
「不喝就不喝吧。」蘇三先生只好放棄喝水的渴望,繼續進入那潛藏至深的記憶。
第十二章往事被言語的荊棘勾連而起
往事被言語的荊棘勾連而起,靈魂被刺得出血
漫漫長夜,最宜回憶。不想回憶也不成,舊煩新亂,糾結成團。
日子像水母一樣平滑遊動,表面波瀾不興。這一期心靈七巧板談的話題是「高空擲物」。第一眼看到這題目,賀頓真想爬上高空,親手擲一個物送給出題目的人。這個物不是別的,就是一個響亮的嘴巴。這算什麼題目?這難道不是不言而喻的事情,還用得著討論嗎?但當錢開逸問她:「小賀,你對這個題目感想如何?」臉上帶著明顯的欲受誇讚的神情時,賀頓王顧左右而言他:「對於心理學家來說,無話不成題。」
賀頓當然還算不上什麼心理學家,但錢開逸對她必定要有一個稱呼。如果不告訴錢開逸如何稱呼她,錢開逸就會倚老賣老地稱她「小賀」,這當然不可以。很多男人都愛稱呼女子「小某某」,甚至當那個女子已經垂垂老矣不成樣子還執拗地不改口,而很多女人也佯裝糊塗地保持這種口頭上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