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放學之後,絳香到了李婆婆家,對半聾的老人說,我今天晚上不來了。李婆婆說,哦哦,你媽媽今天沒走成啊?絳香就學她的聲調,說哦哦。李婆婆就不再問了,專心敲打著她發黑的腿杆子。

蘇三先生戴著鴨舌帽和碩大的遮陽墨鏡來了。當時陰天。

寒暄之後,賀頓問道:「真的是血嗎?手心和額頭?」

蘇三說:「不是血。可是在我心裡,它和血是一樣的。甚至比血還可怕。」

賀頓說:「請繼續說下去。」

蘇三說:「和外國人的談判也就罷了,原則是事先制定好的,和談判人員的臨場發揮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可是,在日常的工作中,影響就太大了。我沒有辦法清楚地闡釋自己的觀點,以至於一些非常有價值的意見得不到支援,當然也就形不成決議,得不到實施,給工作造成了巨大損失。」

賀頓回應:「你很想改變這種狀態,很大的成分是為了工作著想?」

蘇三說:「基本如此。不過,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高尚。」

賀頓說:「蘇三先生還有什麼更隱秘的動機?」

蘇三說:「你不會笑我吧?」

賀頓說:「我哪裡會笑話您?對於說實話的人,我會敬佩。」

蘇三說:「好,那我就告訴你。我想當官。這種發言恐懼症,嚴重地影響了我的升遷。」

賀頓說:「你非常在意升遷這件事嗎?」

蘇三非常鄭重地說:「是的,非常在意。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來找心理醫生的原因。如果你對別人說自己很想當官,所有的人都會嘲笑你,如果你說自己想去偷東西,反倒沒有那麼多人驚訝。連我老婆都不理解我,她是做生意的,我們家有很多錢。她說我們早已超越了小康,到了大康特康的程度,我什麼都不幹,也可以過非常富足的生活。可是我不想這樣平庸地活著,我常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古代酋長的兒子,很想掌握更大的權力,在危機的時刻挺身而出,解救人民於水火之中。說得更大一點,為世界貢獻更多的力量,為更多的人謀福利。做一個政治家,這就是我的理想,你會笑話我嗎?」

「不不,我不會笑話你,相反的,我很佩服你這種勇氣和獻身精神。你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為了人生的目標和理想。」賀頓趕忙回應。這並不完全是一個技術性的策略,而是她的真實想法。在這間心理室裡,很多人談出他們的苦惱,謀求改變。像這樣為了眾人之事,思謀改變自己的畢竟是少數。

「謝謝你這樣理解我。」蘇三寬慰地舒展了一下眉頭,緊接著眉宇又絞在一起,說:「口才限制了我。在現代,一個政治家沒有好的口才,就像一個女子沒有好的身材要當模特一樣,這是萬萬不可能的。為了口才,我非常苦惱,這是一種智慧和才能上的殘疾。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我?」蘇三求賢若渴。

賀頓說:「恕我直言,我覺得您談的很可能是一個偽問題。」

蘇三先生大惑:「此話怎講?」

賀頓說:「在我和您談話這麼久的時間裡,我沒有發覺您的口才有任何問題。」

蘇三先生不滿地說:「我不是已經跟你講過了嗎,和一個人談話,或者是人比較少的場合,我沒有問題。」

賀頓說:「對啊,您剛才說這是一個智慧和才能上的殘疾,我們知道,如果是一個腿有缺陷的人,不管是他一個人行走,還是當著幾個人或者更多的人行走,他的腿都會一瘸一拐,是這樣的吧?」

「是。」蘇三回答。

「所以,我不同意您說的這是智慧和才能上的殘疾的判斷。如果您想改變這個局面,首先要在這個層面有所改變。」賀頓說。

蘇三先生回答:「您以為我不願意改變這個認識嗎?非也!我對自己說過一千遍一萬遍了,包括那種運動員上場時常常給自己鼓勁的話,比如,就當別人都是白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等等,我都試過了,可是有什麼用呢?我不是世界上最棒的,我不能自欺欺人,如果我連這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我還算什麼政治家?我越是對自己說不要緊張,我就越緊張。而且,到那時候,非但心臟不爭氣,跳得亂七八糟,好像變成了無數顆小炸彈,潛伏在我的眼珠後面,耳朵裡面,手指尖上,連腳心的湧泉穴都能感覺到心臟的狂跳。如果說,心臟難受還可以忍耐,但最要命的是我的膀胱也跟著搗亂,好像馬上就要爆炸,所有的水都會流出來。你知道,這是非常恐怖的預感,如果我在那種森嚴壁壘的場合尿了褲子,簡直就是奇恥大辱。所以,不管當時正在進行著何種重要的交涉,我必須要起身到衛生間去。絕大多數時候,我只能排出幾滴液體,連一隻螞蟻都不能淹沒。對此,我非常痛苦,但是無能為力。我去看過醫生,以為是攝護腺的毛病。當醫生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告訴我攝護腺非常正常的時候,我失望極了。我希望是攝護腺的毛病,那樣我還有救,很可惜,不是。現在,誰來救我呢?」

蘇三先生絕望已極,睿智的目光中居然出現了點點水汽,賀頓明白他的確非常傷心。

賀頓說:「不要著急,我們一起努力吧。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您這種發言恐怖,有多久了呢?」

「總有幾十年了吧。」蘇三先生回答。

「具體是從什麼時間開始的?」賀頓刨根問底。

蘇三說:「那可記不清了。從前的事,就不要翻舊賬了,它們不重要。我要解決的是眼前。」

賀頓說:「不錯,我們要解決的是眼前。可所有的眼前都是從早年那裡遺傳來的。我們的記憶從來不會真正忘記什麼東西,它們只是儲存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