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一定要去。因為這事我父母還不知道,我要想想怎麼親口告訴他們。如果他們是從別人嘴裡知道了這事,也許會出人命的。我的情況已經恢復了,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如果你們不讓我出去,我就再也不回到這裡來。而且,我還是會走。

兩個護士只好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小心,我一一答應下來。緊趕慢趕到了茶樓,我先定了一個靠窗的小茶室,狹小到只能坐下兩個人。然後到大門口去等。

一個穿紅襪子的女人。她到底是誰?她和烏海是什麼關係?好奇像一道金邊鑲在了悲痛的四周,讓悲痛更加醒目。

一個又一個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們穿著白襪子肉色襪子,還有穿黑襪子和沒穿襪子的,但是沒有一個女人穿紅襪子。我等得有些絕望,這不會是一個惡意的玩笑吧?憤怒地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

一個女人夾帶著悅耳的手機鈴聲走了進來,她的襪子上嵌著兩道紅邊。看到我,她走了過來,伸出手說:「讓你久等了。」

賀頓說:「今天就到這裡吧。在我們沒有討論完之前,請你不要採取任何不可挽回的措施。」

李芝明說:「什麼叫不可挽回?」

賀頓說:「就是你以後也許會後悔的舉措。想要破壞不必著急,破壞永遠來得及。」

喬玉華有點佝僂,病痛的折磨讓她不能挺直腰桿。領導的威嚴和行將就木人的智慧,奇妙地交織在一起,令人仰視。賀頓對自己說,不要退縮。如果你退縮了,你就幫不了她。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是一百零一個洋娃娃?而不是一百零二個或是九十九個?」頓問。

「這不是問題。洋娃娃是一個又一個買來的。買的時候很隨意,喜歡就買。買得多了,就數一數。數完了也記不住,有的時候多一個有的時候少一個。並不是特意湊的數。」喬玉華胸有成竹地回答。她稍稍拱起的背部,彷彿一隻棲息的蠍子,靜靜地舉著尾巴,微笑著蹲踞在路旁,等待著賀頓經過。

「這是一個問題。」賀頓寸步不讓。

「你說是問題就是問題啦?我不服氣。我到你這裡來,不是為了生氣,是為了討個主意。你如果沒有主意就算了,犯不上故意找出個話題來說三道四。」喬玉華反駁。

老年人都是固執的。但心理師認準了的道理,會更固執。賀頓說:「一百零一個,這是個非常有意義的數字。在這後面,一定隱藏著什麼。」

「沒有。沒有隱藏。我就要死了,一個快死了的人,沒有任何隱藏。」

「您不要把話說得那麼絕。這樣,就封閉了一切可能性,我們就很難找到出口。想一想吧。我覺得一定有一扇門藏在一百零一這個數字後面,找到了它,我們就可能有了出路。」賀頓熱切地說。她對老年人,特別是瀕死的老年人,總是懷有深切的眷戀。

姨媽病了,託人帶信來,說臨死前想見媽媽一面。貧窮是一種奇怪的東西,會讓親情要麼變得很淡,要麼變得很濃。媽媽和姨媽家分屬不同種類。當絳香家非常貧困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這個姨媽在哪棵樹下乘涼,現在媽媽有了一個能充當長期飯票的男人,姨媽也就重新浮出水面。媽媽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同胞手足的呼喚總是令人難以抗拒,再加上病入膏肓。死亡有大於一切的魔法,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媽媽以最大熱忱準備探親的用度,直到最後一刻才想到絳香怎麼辦。

「你到村頭的李婆婆家住幾天。」媽媽說。

「幾天呢?」絳香問。

「不知道。」媽媽說。

「姨媽會不讓你回來嗎?」絳香問。

「不會。」媽媽回答。

「那你怎麼不知道自己幾天才能回來呢?」絳香不解。

「因為不知道你姨媽的病是好是壞。」媽媽回答。

「好了會怎樣呢?」

「好了媽媽就很快回來了。」

「壞了會怎樣呢?」

「壞了媽媽也會很快回來。」

「幾時能好呢?」絳香問。

「不知道。」

「幾時會壞呢?」絳香再問。

「不知道。」媽媽再回答。

於是絳香不再問了。她很傷心,因為她知道媽媽此刻只想著姨媽。那個她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女人。絳香乖乖地到李婆婆家去住。在這個村子裡,只有李婆婆不嫌棄她們娘倆。

絳香在媽媽走的頭一天,到了李婆婆家。第二天早上,絳香在送媽媽的路上,說,我不到李婆婆家去了。媽媽大驚,說為什麼?絳香說,李婆婆的腿是爛的,骨頭碴子都變成黑的了。媽媽鬆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腿爛了是老毛病,不傳染,你放心住好了。絳香還想說,你一走我就跑回家,可是她沒說。她是個乖巧的女孩,知道這樣說了,媽媽就會不放心。她沒有什麼送給媽媽的禮物,就送一個放心讓媽媽帶著上路吧。

媽媽走了,帶了滷好的豬心豬肺豬腸子豬肚子,這都是媽媽這些天不讓絳香吃,攢下的。長途汽車等了很久才來,媽媽上車的時候,對絳香說,聽話……媽媽含糊其辭,沒有說清是聽她的話,還是聽李婆婆的話,還是聽「長期飯票」的話。總之,絳香決定誰的話也不聽,只聽自己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