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絳香和其他人打了招呼,和範院長再見,同黃阿姨到她家去。

黃阿姨乘車領著絳香一直往市中心走,最後進入一座高大的公寓。樓門緊閉,正當絳香搞不清這樓裡的人如何進出的時候,黃阿姨在一盤像電話號碼樣的機器上按了一串數字,大門霍然而開,絳香覺得好像進入了一個巨大的保險箱。黃阿姨領著絳香上到了九樓,這是本座樓房中的最高一層了。進得門來,複式結構,便又是一番天地,樓上樓下。

一位老奶奶聽到鑰匙響,走了過來。

「你好。你回來了。」老奶奶用虛弱的聲音說。屋裡並不冷,但她穿著厚厚的毛衣,圍著圍脖,她的話經過毛絨的吸附和過濾,細如遊絲。絳香有點奇怪,自己家的人,還說什麼「你好」。

「你好。」黃阿姨回答。簡簡單單的一問一答,就讓絳香感到這家人的不同尋常。

「我到臨終養老院為你把情況都問明瞭,是個四合院。」黃阿姨說。

「對。我討厭高高在上。」老奶奶的語氣微弱但是堅定。

「臨終關懷養老院的床位很緊,我為你找了一個護工過來,叫柴絳香。先互相熟悉一下情況,過一段時間那邊空出了位置,你就可以搬過去了。」黃阿姨說,簡明扼要。

「好,這樣處理很好。我和絳香會盡快彼此瞭解,相互熟悉起來。現在,你可以放心回法國了。」老奶奶說。

賀頓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這哪像是一家人啊,簡直像兩個列車員在交接工作。蓮藕般的黃阿姨,就是這個舊綾羅一樣的老奶奶培養出來的?單聽她講話的利落勁兒,絕想不到她發白齒搖不堪一擊。

哦,110!在特殊的情況下,事關生命安全——心理師所有的保密原則,都讓位於生命第一的黃金法則。賀頓現在唯一方案就是,桑珊再不改悔,她只有報警。

然而,真的再無挽回的餘地了嗎?

李芝明準時出現。

上一次結束時,賀頓將李芝明的破碎之心如古瓷般細緻地包紮起來,讓她先回家休息,以後再來。至於追悼會,賀頓的意見是暫緩召開。當然,大主意要李芝明自己拿。

李芝明的狀態基本上還是失魂落魄。她說,記憶分崩離析。

她坐上汽車,以為會趕往醫院,她所在的醫院是全市最好的醫院,不想車輪卻往鄉下飛馳。到了現場她才知道,所謂搶救云云都是假的,不用搶救了,人已經支離破碎。市委書記守在現場倒是真的,因為人翻下了幾十米深的山澗,動員大批人力搜尋遺體遺物。明晃晃的車燈把寂靜的山林晃得如同白晝。

大約晚上十點,烏海突然說要回城裡,因為家有急事。平常都是司機開車,那天說好了住下,司機就喝了酒,無法駕車。烏海駕駛技術很好,也沒喝酒,就說自己開車回去。他是當場的最高領導,誰也勸阻不了,雞場給了幾隻新宰殺的小公雞,送他上路。大約夜裡十一點的時候,雞場有一輛拉貨的車返回,路過最險峻的路段,看到懸崖下冒煙,心生疑竇。夜半三更的,又是重車,沒有下去看。到了雞場之後,司機把這話講給別人聽。一般人聽了只當說笑,烏海的秘書非常警覺,要求無論如何到現場看一看,雞場就出車拉他到了懸崖邊。只看了一眼,他就確定是烏海的車出事了。馬上給市委書記打電話,通知我的時候,人們已經忙活了很久。

看著親人的屍骸一塊塊被從草叢中尋找撿拾出來,感覺詭異極了。人們要把我架走,我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就是不動。不是悲傷,只是空白。悲傷要到很久之後才出現,在巨大的打擊面前,悲傷像銀杏樹,長得很慢。駭然讓所有的感官都麻痺了,雖然撿到的衣服是烏海的,撿到的鞋子也是烏海的,我還是根本不能相信眼前這些殘片,就是我那風華正茂的丈夫。市委書記讓人把我抬離現場,說這太殘酷了,再看下去,人會瘋的。我說,我不走。誰要是硬讓我走,我就從這山澗跳下去。你不讓我看,我才會瘋。大家看我魚死網破的樣子,也就不勸了,只是讓兩個人不離左右地照看我。我突然生出一個想法,這個死了的人其實不是我丈夫,而是另外一個很像他的人而已。這個世界上,開著同樣牌子的車,穿著同樣衣服和鞋子的人,大有人在啊。我這樣想著,就掏出了手機。旁邊的人說您幹什麼?我說,我要打一個電話。他們說,通知烏副市長的父母,您可要想好了再說。要不,老人家受不了。我說,我不是打給他們的。兩個人還要問,我示意他們不要說話。

我按了最常用的那個鍵。突然之間,在死一樣寂靜的山林裡,就響起了悠揚的手機鈴聲。這是烏海的手機。真奇怪,那麼猛烈的碰撞,這個手機被甩出去了幾十米,又在風雨中翻滾,居然就毫髮未損,聲色清脆得如同一套音響。人們循著聲音,在一叢溼淋淋的刺棵子中間,找到了烏海的手機,我剛要伸手,人們把它交到了市委書記手上。

書記說,剛才已經找到了一個手機,怎麼又出來了一個?

我說,這是我家聯絡用的專門手機,號碼他從未告訴過別人。

書記說,既然是這樣,就和工作無關,把手機交給李大夫吧。

我摸著冰滑的手機,那鈴聲還在無休無止地響著,直到這一刻,我才紮紮實實地感覺到,烏海死了。這堆殘骸再不可能是別人,千真萬確就是烏海。我一下子就暈了過去,要不是周邊兩個人手疾眼快地扶住了我,我就凌空而下扎進了山澗。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我手裡緊緊握著烏海的手機,手指僵硬如鐵。我依舊閉著眼睛,我希望自己就這樣一直昏迷著,直到死去,再不醒來。我沒有能力面對山崩地裂的變故。

我住在專門的病房,是個套間。屋外的護士不知道我已經醒了,還在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