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半個城市和無數攢動的人頭,錢開逸確知齊臺看不到自己,還是不由自主地頻頻著頭,說:「明白。下週。心靈七巧板一定準時開播。」都是幹廣播的,錢開逸知道所有的肢體行動都會在聲音中有所暴露。如果他不點頭,聲音就不會傳達出足夠的尊敬和服從。老廣播的耳朵就是雷達。
待錢開逸完成了對領導的尊崇,回過頭再來尋找那個石破天驚的聲音,才發現它已潛入深水。
人海茫茫啊!每一本書都是一道屏障,每一個腦頂都是一座山巒。那個聲音用嘈雜成功地把自己掩埋了起來。到處都是聲音,紛囂混亂,帶著急迫和尖銳的腐蝕感。那個聲音煙消雲散,彷彿從未生成過。最要命的是錢開逸沒有看見發出那個聲音的面孔,如果齊臺的電話晚來一秒鐘就好了,這個魔鬼聲音持有者的音容笑貌就會像烙畫一樣焦糊在錢開逸的腦屏上。
只有一根稻草——《幽谷伴行》。錢開逸發瘋似的掐住一個身穿紅色馬甲的服務人員說:「快!快帶我到《幽谷伴行》那裡去!」
紅馬甲痛得直縮胳膊,憤憤問:「你到底要到哪去?」
這也難怪。整座大廈有幾十萬本書,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哪裡就準知道一本剛剛出版的艱澀的心理學專著呢!好在紅馬夾還是很負責任,克服疼痛引著錢開逸走到電腦前,開始按部就班地查詢。在錢開逸度日如年之後,被告知通往「幽谷」的小徑。
錢開逸找到了存放《幽谷伴行》的書架子,看得出來原本擠得緊緊的書陣中有一道小小裂隙,可見是剛剛有一本書被取走了,但四周空無一人。偌大的圖書大廈裡,只有這一個角落是僻靜的,看來心理學著作還是冷門,少有問津。錢開逸從書架上飛快地掠了一本淡綠封面的《幽谷伴行》,直向收款臺奔去。很多人在排隊交款,錢開逸從隊尾看起,沒有人拿著淡綠封面的書。錢開逸常做直播,頭腦反應迅速,他不顧眾人「別加塞,排隊!一個個來!」的指教,徑直衝到收款臺前,大叫道:「剛剛可有人買了《幽谷伴行》?」
款臺姑娘一邊手指翻飛敲著鍵盤,一邊答道:「沒見沒見!又不只是我這一個地方收款,別處看看去!」
一句話提示了錢開逸,他趕忙往其他收款臺趕去。無論他怎樣手疾眼快,那個沉魚落雁的絕色聲音,還是如同蝌蚪消失在水草繁密的溪流中。
錢開逸恐懼地東張西望,生怕這個來之不易的聲音從此地遁。可惜無論他怎樣內心祈禱,那個聲音電光石火驚鴻一現之後,再也不露真容。
錢開逸想到服務檯發表一則尋人啟事,但是,說什麼?就說剛才買了一本《幽谷伴行》的女子,請趕快到服務檯找一個穿咖啡色上衣的青年男子接頭?笑話!她絕不會回來的。錢開逸憑著直覺,知道有著如此出類拔萃聲音的女子,也像有驕人身材和傾國容貌一樣,內心是孤傲和不屑一顧的。一則突如其來的廣播,也許只會讓她莞爾一笑,更快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更何況,把這一切同工作人員說清楚,需要時間,而每一分鐘時間都很寶貴,意味著她隨時都有可能不再現身。
思忖的結果是——求人不如求己。先用最快的速度在人群中尋找,萬一找不到,馬上去查有關記錄。這個女子一定愛書,很可能辦有vip購書卡。如果有卡,就能獲取她更多的資料,按圖索驥就柳暗花明啦!如果沒有卡,錢開逸還可以常常到這裡來蹲守,她一定還會再來。
腦袋裡翻滾著各式步驟,腳下可是一點都沒耽誤,錢開逸四處睃尋。其實說是睃尋並不準確。睃尋的武器是目光,錢開逸此刻的工作和目光並沒有太大的關聯,完全是靠聽覺。他並不知道那個有著傾倒眾生音色的女子是何長相,只有聳起耳朵,像聲吶儀器般捕捉著周圍動靜。
那個女聲像沉沒了的核潛艇般堅定地靜默著,錢開逸幾近絕望。他擴大了搜尋範圍,朝大門口跑去。
他終於聽到了聲音。不是那個夢寐以求的女聲,而是門口的安全警戒鈴聲大作,警衛很不客氣地攔下他,粗暴地指了指他手中淡綠封面的《幽谷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