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的人們常常是這樣的,他們躲避這個詞彙,好像洪水猛獸。心理師的職責之一就是要人們正視問題。如果連正眼瞧瞧都不敢,何談解決?賀頓要鼓勵桑珊直面慘淡人生。「你在表上談的是什麼問題?」賀頓誇張地看著表格,以證明自己是明知故問。
桑珊是聰明女子,領悟到了賀頓的用意,但還是說不出來。安靜了一會兒,話沒出來,眼淚出來了。
「對不起。」桑珊用隨身帶的紙巾擦拭眼窩,有嫋嫋的香氣傳過來。
「我知道你想起往事,一定非常難過。」賀頓回應。「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為什麼苦惱傷感。」賀頓繼續重申自己的要求,態度堅定,口氣溫和。
這種和藹關切的態度讓桑珊很受用,她把雙腿伸展了一下,下意識地表達了自己預備向前走動的願望。「是這樣的,我和我的朋友……應該說早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是很親密的近於夫妻那種……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和原諒……」桑珊的臉微微發紅,有些羞澀。
賀頓當然明白了,因為桑珊的臉紅,賀頓開始喜歡這個十分淑女的姑娘。心想那個拋棄她的男子也真太沒眼力見兒,如今像這樣中規中矩的女生已十分罕見。「我能明白。就是同居。對於心理師來說,這只是一個事實,我不會評判你們,不需要原諒。」賀頓挑明中立的態度。
「謝謝您懂得我們。」桑珊好像輕鬆了一點。理解是一個前提,如果心理師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切都無從談起。坦白真相對有些人來講,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比殺了他還難。
「最近一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賀頓特別強調了時間這個概念。對同居戀人來說,是什麼讓他們萌生了分手的意念?一定有強大的變化或是理由。
桑珊冰雪聰明,所有的弦外之音都能聽懂。她說:「我原原本本地告訴您。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也就不瞞您了。我們好了三年了,他是那種非常有魅力的人,我們彼此非常契合。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根本不用說話就都心知肚明。有時候,我都懷疑我們是前世姻緣,早就相識,只等著這一輩子再相廝守。打個比方吧,假如我在廚房做飯,他在書房裡讀書。忘了告訴你,我們在經濟上很寬裕,租了很好的公寓。他是公司的高管,我也是收入豐厚的白領,我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剛才講到哪兒了?」桑珊一時忘記。
「你在廚房做飯……」賀頓提示。
「對,做飯。一不小心,我的手指被菜刀割破了,出了一點血。我正在找餐巾紙把血止住,他就從書房裡衝了出來,說,你是不是把手割破了?我說,是啊,我也沒有告訴你,你怎麼知道的?他說,我正翻著書,突然手指就無緣無故地疼起來,刀割一樣。我馬上想到是你受傷了,跑出來,果然是這樣。快讓我看看,傷得重不重?」桑珊說到這裡,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食指,好像那裡還在流血。
「我知道你們感情很深厚,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你如此痛苦?」賀頓回到最重要的問題上。
「是這樣。他們公司新來了一位老總,是跨國公司總部委派的,非洲和歐洲的混血兒,以前一直在法國公司任職,非常浪漫也非常狂熱,對中國文化特別有興趣。有些外國人很有意思,也特別簡單化,如果他們對哪個異族文化有興趣,他們就會想到聯姻,好像只有娶一個異國的妻子或是嫁一個異國的丈夫,才能更深入地瞭解這個國家,鑽到這個文化的核心裡面去。老總開始對我朋友展開大肆追求,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可以在上班的時候,以種種藉口把他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糾纏不休。剛開始,我朋友把這一切都當超級笑話講給我聽,我們一起嘲笑外國老闆的單相思。但是,後來事情漸漸有點不對勁了,老闆許給我朋友更多的發展機會,並且贈送給他非常奢華的禮物。我們這些在外企工作的人,都是很務實的,如果你得罪了老闆,你就很可能被炒魷魚,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昨天是命運的寵兒,今天就可能成了流浪漢。你可能會說,我們都是有經驗有閱歷有文化的人,失業怕什麼?從頭再來啊。話是這樣說,但實際上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人往高處走,除了極個別的人可以為了尊嚴拂袖而去,大多數人在這種和老闆的戀情當中,都選擇了順從。我的朋友對我越來越沉默了,我感覺到了巨大的危機。有一天,他終於對我說,咱們分手吧。我說,這麼多年來,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需要我做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我的朋友說,你對我很好,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不需要改變。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太多,如果要說改變,就是在我不在以後,你要多多保重自己。我說,你是要和你的老闆在一起嗎?他說,我還沒有最後決定。說完,就拎起皮箱,預備出門。
「我說,你到哪裡去?他說,出差。我說到哪裡出差?他說到杭州。我說,和誰一起去?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我說,和老闆一起去。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的頭也不回,不是因為絕情,是因為愧疚。
「也許分離能使人感覺到珍惜。他到了杭州之後,天天給我打電話,說他是如何地想念我。我總想把話題引到他的老闆身上,因為我知道這一次基本上和公務無干。以前他老闆說過,聽說杭州是中國最美妙的地方,一定要和美妙的人一道同遊。那時候他們的關係還不密切,朋友是把這當笑話講給我聽,還說老闆長得像大猩猩,不知道老闆所說的美妙之人,是不是也如猩猩。不想,這隻猩猩就成了他自己。
「有一天,他對我說,老闆今天到上海去了,那邊有一個公務活動,晚上不回來。說到這裡,他沉吟了半天。我說,你告訴我這個,是什麼意思呢?他說,我想你了。西湖邊的風景是這樣美麗,多年以來,我看到美好的東西就會想到你,我要和你分享。有了你,所有的風景都魅力倍增,所有的食物都山珍海味,所有的音樂都化成天籟……
「這些話是很具有殺傷力和誘惑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