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頓說:「我可一點也不是那個意思。記得沈雁冰老人家的小說裡說過,那樣會得罪太陽婆婆。」
錢開逸說:「好吧。咱們去一個太陽婆婆找不到的地方。」
兩個人出了門,到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級酒店。剛剛開張,所有裝置都是新的,看起來比老牌的五星級酒店還要氣派。金碧輝煌的大堂邊鑲著一個玲瓏的咖啡廳,小姐圍著維多利亞式的圍裙,讓人有置身歐洲的感覺。兩人坐下,錢開逸點了卡布其諾,賀頓要了黑咖啡,慢慢聊著。
「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出了問題?」賀頓迫不及待地開啟了話匣子。
「又是他們……」錢開逸用小匙慢慢攪著泡沫,像在粉碎一個夢魘。
「關鍵是什麼呢?」錢開逸摸不著頭腦。他對案例並不是特別感興趣,但為了安撫女友的心,只有安靜地聽下去,緩緩圖之。
「關鍵就是——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如果都是假的,真相究竟怎樣?」賀頓發出一連串的問號。
錢開逸說:「那就讓他們對質好了。是真是假,大白天下!」
賀頓恨恨地飲下一大口咖啡,也不管淑女不淑女了,用餐巾紙抹著唇邊的苦澀說:「我何嘗不想!但在之前,大芳就已經割腕自殺,如果現場出了意外,就沒法收拾了。所以,不妥。」
錢開逸說:「你如果覺得當面鑼對面鼓的不安全,那你可以把其中一方的話錄下來,放給另外一方聽,放的時候你察言觀色,這樣不就把事情搞清楚了嗎?」
賀頓說:「你除了這種對質的法子,還有別的招數嗎?」
錢開逸說:「沒有了。你想啊,除了面對面就是背對背,別的法子都是隔靴搔癢。」
賀頓說:「你的這幾招,我也都想過了,不行。風險太大。我最近一段充滿了絕望。聽自己心跳的聲音,緩慢之極,好像馬上就要終止。心跳之間的停頓如此悠長,彷彿百年。眼前一片黑,小煤窯爆炸後埋在煤層中的礦工,也不過如此。唉,你到底有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錢開逸說:「更好的法子可能還是有的,只是要換一個地方才能煥發出熱情。」
賀頓看出他的狼子野心,無奈地說:「好吧。」
兩個人開了酒店的一間房,肆意妄為了一番,賀頓依然半截身體冰涼,錢開逸倒有了醍醐灌頂般的功效。風平浪靜之後,錢開逸說:「我有辦法了。」
賀頓坐起來:「快講!」
「本市有一位心理學權威,叫姬銘驄。老人家德高望重,學養深厚,你現在遇到的困境,不如直接向這位泰斗求教。如果他肯指點你,一切迎刃而解。」
賀頓說:「這位姬老師,我也聽說過,據說心理師考試的卷子都是他最後定奪,一言九鼎。因有這層關係,有關心理問題的求教,他都一概迴避。深居簡出,一般人哪裡見得到!你這番話講了和沒講差不多。」
錢開逸也坐起來,說:「講了和沒講是不一樣的。起碼空氣因我發出的聲波而震動。如果我找到了他,說服了他接受你的問詢,你不就跳脫出了苦海?」
賀頓穿好衣服說:「這樣當然太好了。還要快啊,因為馬上又到了老松接受治療的日子,我都不知如何面對他了。」還有一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她也快崩潰了。「越早越好!」她再三叮嚀。不單是為了救治那對夫妻,也是為了救助自己。
「我會牢記在心。」錢開逸把領帶繫好,又在穿衣鏡前左右斟酌,直到玉樹臨風,這才開啟了飯店門鎖上的鏈子,走出房門。
賀頓跟隨在錢開逸身後。她聽到錢開逸有些吃驚地問道:「您找誰?」
因為角度的關係,賀頓還沒來得及看到那個人的臉,就聽到了那個人的話語:「我在等你的女伴。」
這是丈夫柏萬福的聲音。
第三章打算大鬧追悼會
第一個來訪者,打算大鬧追悼會
然而,依然要上班,哪怕滄海橫流。所有的來訪者都是事先預約好的,你不能臨陣脫逃。
好在賀頓心境還算篤定,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災難的種子早已種下,等待的只是風雨悽迷的春天。此刻,主動權已脫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能做的只是等待。
柏萬福鐵青著臉不知何處去了,文果對賀頓說:「今天有六位來訪者等您。」她把一疊卷宗遞給賀頓,賀頓接過來,手心沉重而熱。這不是因為緊張而來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生理感知。卷宗都儲存在牆上的櫥櫃中,這間房子原本的格局是廚房。櫃子擺放鍋碗瓢勺的隔層中,暖氣管穿行而過。
開始。
第一位來訪者出現,好像憑空降下一囤烏雲,傾瀉所有角落,整個空間立刻被一種黏稠的冰冷的瀝青所擠滿,嚴絲合縫。她說她叫李芝明,但當賀頓呼喚她的名字的時候,她沒有反應。這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根本就不叫李芝明,李芝明是假名字;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李芝明被巨大的打擊震得喪失了知覺,聽不到聲音。李芝明穿著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長褲,皮鞋不用說也是黑色的,圍著黑色的圍巾,像一條毫無生氣的黏滑海帶,貼地逶迤。她臉色晦暗苦綠,所有的光芒射到她的皮膚上,都被吸收得一乾二淨,彷彿宇宙黑洞。
賀頓喚了三聲李芝明,李芝明才艱難地「喔」了一聲,說:「你在叫我?」
賀頓說:「是啊。你發生了什麼事?」這是一句極為簡單的話。沒想到這句極為簡單的話,引得李芝明號啕大哭,聲音之洪亮,窗外走過的人如果聽到了,一定以為這家剛死了親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