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松矢口否認。
「那麼,阿楓你總是認識的啦?」賀頓決定在不出賣大芳的前提下,把事實有限度地核對一下。這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起碼是她目前能想出的唯一方法。
「你是說很久以前我曾經用過的一個辦公室主任嗎?我當然是認識的了,一個官員不可能不認識他的辦公室主任。不但我認識她,全機關所有的人都認識她。因為辦公室的工作就是面向所有職能部門的。這有什麼奇怪的嗎?」老松睜大無辜的眼睛。
「你和阿楓有過超出一般上下級關係的關係嗎?」賀頓這樣問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個紀律檢查部門的幹部。
「沒有。」老松矢口否認。
賀頓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果是偵察刑訊,可以舉重若輕地說,「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啊,就在你們家的客房中,時間是……」
她沒有資格這樣說,但也不會輕言撤離。賀頓按照自己的方針繼續下去。
「那麼,你認識易灣吧?」
「我不認識。」這一次,老松的眼眸沒有向任何方向旋轉,乾脆否認。
「易灣是一個女博士。」賀頓啟發誘導,特別強調了「博士」二字。
「由於工作的關係,我認識很多個女博士。以前女博士比較稀罕,如今也像黃瓜西紅柿一樣,論堆兒撮了。」老松也針鋒相對地加重了「博士」二字。
賀頓傻眼了。
如果說茶小姐和阿楓的故事,可能因為年代久遠,老松有所遺忘的話,這易灣博士的故事近在咫尺恍若隔日啊,如何就能矢口否認?
柏萬福對老松也很感興趣,問了幾次進展如何,賀頓都說:「保密。」
為什麼要保密呢?因為完全理不出頭緒。對同樣的一件事情,你聽到不同的描述,南轅北轍。那麼,誰有可能是真的呢?對別的來訪者,賀頓在合上卷宗的時候,把煩惱和憂愁也隔絕在密閉的塑膠袋中。下次來訪之前,再拿出來溫習一下,便進入情況攻防自如了。賀頓在這些人的命運和自己的生活之間,挖出一條防火帶。那裡是不毛之地,不生長同情也不生長思考,藉以保持自己的道德中立和精神安寧。這一次,火焰燒過了隔離牆,濃煙滾進了賀頓的生活。
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對大芳的引導是否正確?同儕督導的結果是正還是負?這對夫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應該離婚嗎?大芳是不是一個精神分裂的受虐狂呢?問號折磨著賀頓,走投無路當中,她孤注一擲地問過老松:「你真的沒有和其他的女子發生過性關係嗎?」
老松憤然道:「沒有!你這個念頭如果來自我妻子那裡,我可以非常負責地告訴你,這是她無中生有!她在你這裡放了毒,我就要來消毒!」
老松、大芳,還有一個就是賀頓本人,三人當中,必有一個,撒了謊!也許是兩個!最可怕的,可能是三個!賀頓開始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
賀頓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碩大的細菌培養皿,充滿了毒素。她開始失眠,不停地轉動著「真的?假的?誰是真的?誰是假的?」的渦輪,直到百骸劇痛。早上起來,她神情恍惚,無法按部就班地看書和學習。甚至在書寫其他病人的記錄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把老松和大芳的故事寫進去。最要命的是,她在為別的來訪者諮詢的時候,恍恍惚惚地開小差,心想大芳的病情怎樣了?她還會再一次自殺嗎?自己的心理援助到底是幫了他們還是毀了他們?
如果說大芳所言都是假的,她就可能是自莎士比亞和曹雪芹之後最可嘆服的平民作家了。她能把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勾勒得金戈鐵馬滴水不漏,她能創造出諸多可以亂真的情節和細節,她能把事情的起承轉合結構得水到渠成,令人歎為觀止。這可能嗎?這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賀頓就是天下最傻的心理師,或者說,賀頓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心理師。她徹頭徹尾地被騙了還懵懂不知。賀頓啊賀頓,你還打算拯救別人呢,先來拯救你泥沙俱下狼藉一片的大腦吧!
也許,誰都沒有病,有病的是賀頓自己。她太想救他人出苦海了,結果先把自己淹得兩眼翻白肚脹如鼓……
還有那煞有介事的同儕督導,賀頓就是忠誠地遵循同儕們的精神進行了以後的治療,可怎麼就落下了個離婚和自殺?無論誰是誰非,巨大的家庭變故已經發生,一個生命已在懸崖邊行走……唯有這一點,千真萬確!
賀頓陷入深深的恐懼和迷惘之中。心理醫生如果不能救人就是害人,甚至連中間灰色區域都沒有,要麼是黑,要麼是白。因為你給出的意見和觀念,都可能對當事人產生不可估量的後果。一隻啄木鳥的長嘴,敲入了樹幹。要麼捉出蟲子,要麼損毀樹幹。
怎麼辦?走投無路。她變得十分沮喪,心不在焉。大芳和老松的故事像噩夢一樣纏繞著她,夜不能寐寢食無安。她覺得自己好像燃盡了的香灰,直直地豎立在那裡,靠的只是慣性了。沒有熱度,沒有能量,也沒有香氣,只有乾燥的灰燼,不定哪一陣輕風掠過,就會轟然倒塌煙消雲散。
工作效率急劇下降。當然了,別人是看不大出來,只有婆婆說:「我看你這些日子不怎麼吃飯,是不是害喜了?」
賀頓淡淡說:「不是喜,是病。」
「什麼病啊?趕緊瞧瞧去,別把小病拖成了癌症。」婆婆擔心。
柏萬福說:「癌症不是拖出來的。要是,一開始就是了。」
話雖這樣說,剩兩個人在飯桌上的時候,柏萬福說:「我看你不對勁。」
賀頓懶洋洋地說:「我也知道不對勁。」
柏萬福說:「是不是憂鬱症啊?」
賀頓說:「要真是憂鬱症倒好了,馬上到神經內科抓藥去。但是,我不是。」
柏萬福說:「那是什麼呢?」
賀頓說:「這個案例鬧得我焦頭爛額,我想是職業枯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