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心理師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詹勇說:「在場的只有我一個男的,感覺有點勢單力孤,對這個案例,有幾點意見不知當說不當說?」

眾位女人還沒來得及發言,柏萬福說:「我就不算男的了嗎?」

詹勇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說的是有照的諮詢師。」

柏萬福嘟噥著說:「我也參加了一個培訓班,在學習呢。」

詹勇說:「不過就咱們兩個男的,也還是少數派啊。」

原來大家沒有注意到性別比例,詹勇這樣一說,眾人環顧四周,承認他說的是事實。湯小希說:「這和男女比例有什麼關係嗎?」

詹勇說:「當然有關係了。你們都是女心理師,來訪者大芳也是女的,她說的又是男女之間的感情糾葛,你們就很容易站在大芳的角度上來看問題。」

賀頓說:「說得好。繼續說下去。」

詹勇說:「沒了。」

沙茵說:「你這個人,怎麼剛說了個開頭,就吞回去了?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詹勇說:「確實是沒了。我只是想提醒大家注意到這樣一個趨勢。至於在這個案例中究竟怎樣體現,我還沒有想好。」

柏萬福說:「我不是心理師,不知道能不能講點?」

大家說:「說吧。」

柏萬福說:「俗話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咱們也不是婦聯,不是給婦女出氣的衙門。」

湯小希說:「有什麼直說好了。」

柏萬福說:「大芳究竟想解決什麼問題?要說慘,她是挺慘的,但肯定不是天下最慘的女人,起碼她還洋房住著,保姆僱著,吃香的喝辣的。要說老松的背叛,是很可惡,但他對大芳大面上也說得過去。古話說,奸出人命賭出賊,老松並沒有想殺了大芳……」

幾位女心理師嚷嚷起來,七嘴八舌地說你這是什麼話啊?大芳難道不是痛不欲生?大芳難道願意局面蔓延下去嗎?難道非得鬧出人命才要幫助她嗎?

柏萬福舉手投降,說:「我也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不是讓暢所欲言嗎?我拋磚引玉。」

討論進行了很久,磚頭砸了一地,玉卻久久不曾現身。賀頓說:「大家的意見究竟是怎樣呢?大芳馬上就要來再次諮詢,我跟她說什麼?」

沙茵說:「幫助她樹立信心,不能把自己的一生捆綁在一個不忠誠的男人身上。」

湯小希說:「乾脆,鼓勵她離婚。老松這樣的男人,地位再高表態再好,也不值得信任。哪怕嫁給一個屠戶,也比這樣強。」

詹勇說:「如果當事人沒提出離婚,我覺得還是不要主動提及這個問題。心理師有一個原則:你永遠不要走到當事人的前面,而是要像獵犬一樣緊緊跟著他。」

柏萬福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這是咱中國人的集體無意識。」

湯小希說:「不得了,都會說集體無意識這種詞了。佩服佩服。不過,我看這不是無意識,是有意識。」

大家又討論了半天,基本上統一了意見:賀頓要給大芳「補鈣」,讓她堅強起來。如果老松再不老實,就要把命運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不能讓悲劇重演。

同儕討論結束以後,賀頓很高興。環繞許久的困惑被集體的智慧所破解。

沒想到落了大芳自殺這等結果。

與老松的對談已到結束時間,老松說:「賀頓治療師,我以後還會來。」

賀頓拭著頭上的冷汗說:「很抱歉,在此次治療的前半時,我幾乎沒有把你當成來訪者,也許有不規範的地方,請原諒。能不能為你作長期的治療,我們再做決定。」

老松走後,賀頓陷入巨大的迷惘之中。她已經從大芳的嘴裡,聽到過有關這個男人的一切卑劣行徑。儘管治療師應該是中立的,不對來訪者進行價值評判,但治療師不是泥塑,而是有血有肉有溫度的人。賀頓有自己矢志不渝的價值觀和人生理念,且立場分明冰炭不容。

說實話,賀頓害怕老松。寡廉鮮恥的男人,披一張道貌岸然的皮,一肚子卑劣下流。賀頓甚至想到了古書裡的一個故事,說是某惡少性趣大發,凡家中女賓女客以至僕女「將及淫遍」,和這麼一個惡棍對談下去,賀頓瑟然。

賀頓骨子裡不服輸。大芳的案例讓她寢食難安,這是一座思維的迷宮。在這個女人和這個男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真相究竟怎樣?為什麼在鄭重的同儕督導之後採取的治療策略,卻引起了如此驚濤駭浪的殺身之變?人啊人,你究竟有著怎樣風雲突變匪夷所思的邏輯?

也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松的建議充滿了邪惡的誘惑力。

柏萬福得知那位道貌岸然的男子就是老松時,激烈反對賀頓進一步的治療。

「不要理他!離他遠遠的!愈遠愈好!一個大惡棍!把自己的老婆害得丟了膽剜了腸摘了腎割了胃掐了肺尖,最後又切了腕,這種暴徒十惡不赦不可救藥!你千萬不要被這個流氓糾纏住!」

正在吃飯,婆婆嚇得放下碗說:「賀頓你要和流氓打交道啊?」

賀頓病懨懨地橫了柏萬福一眼:「工作的事,你不要不分場合亂說。鬧得媽都擔心。」

婆婆說:「你們這個啥所,來往的都是什麼人,我鬧不清楚。但流氓怎麼回事,我知道。那是萬萬不能進門的!好歹我是房東,他要來了,我就堵在門口用掃帚把他轟走!」

婆婆一生中,掃帚是最強大的武器。

柏萬福說:「媽,要是不說,您認得出誰是流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