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拔開瓶塞,端起老爺子的杯子,把裡面的酒潑掉,小心翼翼的把我帶來的酒倒進去了一點,雙手送到了他的跟前,不住的吸著鼻子說道:「恩,聞著就不錯。」
這是老光棍特意給我準備的,我想他都沒捨得喝過吧。那酒的色澤呈金黃,質地粘稠,只要一開啟瓶口,棗香與酒香雜合著,特別的濃郁,就是不喝酒的人,也會忍不住它的誘惑。但入口之後卻如火炭進口般的火辣,回味起來,又是那麼的綿長。
二哥一開瓶塞,老爺子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等接過了二哥的酒,微微的泯了一口,閉起眼睛,好象是在品味,又好象是在回憶。直等了好半天才見他長長的出了口氣,說道:「啊……好多年沒喝到過這種酒了,不錯,不錯啊。」連著說了兩句不錯,一口把杯子裡的酒全倒進了嘴裡,環視了一圈笑著說道:「這酒你們就別喝了,你們也享受不了。」
說到這裡又望了把在二哥手裡的酒瓶子,說道:「小軍,你給帶回去。我要留著做個紀念。」
對二哥說完,又轉向了我,笑眯眯的說道:「小子,你是從哪兒淘換來的,再給我尋點,我拿茅臺跟你換,怎麼樣。一箱換你一瓶,這總不虧你了吧。」
我驚訝於老人的貪念,但見他向了我,也只好隨著笑了笑說道:「呵呵,瞧您老說的,孝敬您是應該的。酒還有,但沒這個好了。這個起碼存了30多年,可遇不可求啊。這是我老家那邊有人給我捎來的,說就剩這麼一點……」
老爺子笑著打斷道:「不實在了吧!誰存酒,就存這麼一小瓶啊,怎麼著也得存上一罈子不是,弄這麼一小瓶就想把我糊弄了,恐怕是過不了這關。我再給你加兩條中華,怎麼樣?」
沒想到燒香把鬼給引來了。我惶恐的苦笑道:「給我捎酒的那主兒,他也好酒啊,能留下這麼點給我,就已經是很大的面子了。老爺子,您就別難為我了,回頭,我再給您弄幾瓶年頭短點的,味道也不錯。」
老爺子端起空杯子來,放在鼻子底下使勁的嗅了嗅,笑道:「行了,今兒先饒了你,以後給我留意著點,哎呀,你們是不知道啊,我有四十年沒喝過這酒拉。以前我是從我們老班長那兒偷的,奶奶的,真是帶勁,過癮!結果他那瓶都讓我給偷喝了,呵呵,後來,讓他知道之後,追著我要跟我拼命。一晃三十多年了,哎,物是人非,他早早就走了,想起來,就覺得對不起他啊,我這條命還是他救的呢。」說到這裡,他那老眼裡竟然露出了點晶瑩的淚珠。
在坐的都靜靜的聽著老人追述自己的過去。就連外桌的女人孩子們,話語也少了起來。
老爺子似乎覺察出了失態,伸手一擦,宛兒一笑道:「呵呵,老了,就唸舊啊。老班長要在,今年應該快70了吧,他能喝到這個,一定高興的不得了。以前他也就好這口。可惜啊,那場運動要了他的命。真是可笑,面對美國鬼子,他沒死,卻被自家的生瓜蛋子給批鬥死了……」
大家聽他說的傷感,都陪著沉默了起來。
老人也覺察出了氣氛壓抑,忽兒笑道:「呵呵,看我說哪兒去了,來,來,喝酒,小軍。每人倒一杯。都嚐嚐吧,就一杯啊,不能多喝,呵呵。」
在老人的絮聽當中,酒場的氣氛又逐漸濃了起來。按二哥的說法,從沒見老爺子如此的放縱過。他確實好喝兩口,但很有分寸,每次絕對不超過二兩,這是多少年來形成的習慣,但今天卻破例了。
這種破例弄的二哥他們全家一陣緊張,但又不敢勸說。只好在倒酒的時候,給他少倒上一點,可這老爺子的脾氣也是怪,誰要是給他倒少了,就是一陣的罵,弄的倒酒人下不來臺。
看著這一群人的模樣,我突然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這應該就是父親之於家吧。可惜,我從沒享受過一丁點的父愛。
看著他們的熱鬧,我覺得自己超脫了,游離在他們的感覺之外,竟然有種要挑戰這種權威的想法。於是拿了一個大杯子,把了酒瓶,倒了一整杯酒,就要站起來說話。
剛要站,大哥在我旁邊拽了我一把,對著他旁邊那個歲數跟他差不多大的漢子笑呵呵的說道:「呵呵,五叔,我們老三可要敬你拉,你用什麼杯子喝?」
被大哥喚做五叔的那位,穿一件黑色羊絨杉,偏分頭,一臉祥和,總是一副笑哈哈的模樣,宛如彌勒般的可愛。他看著我,笑嘻嘻的說道:「呵呵,我可早就聽說你手眼通天啊,就是沒見過你。我不太能喝酒,就這一小杯,你隨意吧。」
大哥又給我挽上套了,我倒了這一杯子,要是喝少了,顯得沒誠意,要是都喝下去了,那別人怎麼喝啊!可我現在也沒退路了,只好硬著頭皮,滿臉笑容的說道:「呵呵,五叔,您也太抬舉我了,我還不是靠著你們的賙濟,混碗飯吃嗎,這杯我幹了,您隨意。」說著,兩口,把杯子裡的酒灌了下去。這酒進到胃裡,只頂的差點沒吐出來。
老爺子見我這口酒下去;馬上又樂開了,說道:「行,是條漢子。來,我也陪你一杯。」說著,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喝了下去。
他是小杯子,我這兒擺的可是大杯子。無奈之下,又端起來,灌了下去。但這次不再故意壓胃的排斥了,喝到一半的時候,就直接的把嘴裡的酒噴回了杯子裡,然後掩口向外跑去。
我隱隱的聽著後面一陣亂笑,看來他們也只不過是拿我當只猴子耍了。氣歸氣,但還得撐著,畢竟這是我在巴結人,自尊太多了,你能巴結的上嗎。
這個想法一齣,使得我自己都暗自的詫異。詫異的是自己性格的轉變,剛到北京的時候,天地不怕,愛誰是誰,現在卻落得如隨風浮塵,漸漸的迷失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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