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了很久卻無人接。大概還沒回來?都十二點過五分哪。他正準備放下話筒,卻傳來了周劍非的聲音:「喂,哪裡?」一聽便知是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帶著幾分睡意。趙一浩高興了,他將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怕影響別人的睡眠,也許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吧?他將嘴唇湊在話筒上:
「喂,老周嗎?才回來還是睡著了呀?」
「睡著了,睡著了,剛剛睡著哩。你還不睡呀,都十二點過了,不要太緊張羅,要注意身體喲!」
「沒有關係,正準備睡,看到保密電話便順手拿起來了。怎麼樣呀?」
怎麼樣呀,不用解釋周劍非便知它的內涵是什麼,於是回答道:
「上午又找蘇翔省長同他們談,下午找了我這算第二次正式談話。每個人的談話足足弄了三個半鐘頭,弄得頭昏腦漲,回來又處理了一些事,我本想給你打電話,怕影響你休息,想明天上午再打,便上床啦。」
聲音也很低,但卻聽得十分清楚。
「整整談了一個下午,有這麼多話好談?」
「唉,我哪有這麼多話談,人家要問呀,打破沙鍋問到底,真是‘三堂會審’喲,有問就必答,有什麼辦法哩。」
趙一浩笑道:
「哦,‘三堂會審’哪,你就是蘇三了,誰是王金龍呀?」
嘴上在開玩笑,他心頭卻不像剛才聽張林增副市長揭上司之短那麼輕鬆了。他問:
「他們到底提了些什麼問題呀?」
從語氣裡可以聽出,是一種迫切地需要知道詳細情況的心情。對方自然是聽出來了,話筒裡傳來了輕微而又清楚的聲音:
「把檔案擺在面前來提問,有些事根本就沒有思想準備只好邊想邊答;有些事想也想不起來,那時我在地區呀。」
「不能說具體一些嗎?」
「這電話?」
「不是保密電話嗎?」
「哦!」對方若有所悟,他也許從床上爬起來就沒開燈,抓起話筒就聽,床頭擺著兩部電話,還沒看清楚是紅機子還是普通機子哩。但回答卻仍然是:「保密電話有時也不保密哩,我一向不迷信這個!」
「不要緊的,你談吧。」
趙一潛心想,這位老兄也太慎重了,害了職業病!
周劍非回答了,看來是經過暫短的思考後挑選的例子:
「比如這‘四個輪子一齊轉’,問我是怎麼提出來的,出處何在?是劉老提的,他的面前擺著一份鉛印件,畫了許多紅槓槓,不是紅標頭檔案,可能是一份講話稿……」
趙一浩下意識地一驚,說:
「那是我的講話稿,發明者是我趙某人呀,怎麼和我談話的時候沒有提卻抓你這個——他本來想說抓你這個‘從犯’,後面兩個字到了嘴邊沒有說出來,改成了抓你這個第三者呢?可把你難住了,你怎麼回答呢?」
「我如實回答,」周劍非說:「我說,我那時在地委當書記,省上的事知之甚少,不知道是怎麼提出來的,更不知道出處,但我贊成這個口號,而且執行了。我發現提問的劉老吃驚而又不滿地盯著我,問道:‘你贊成這個口號而且執行了,那麼請你解釋一下,這四個輪子一齊轉,注意‘一齊’這兩個字,既然一齊轉,還有什麼主次呢?這符合中央的精神嗎?這是同中央保持一致嗎?’他這麼一問呀,最初我有些給矇住了。後來腦子來了個急轉彎,便回答說,我的理解是:四個輪子一齊轉是拿機動車作比方的。機動機的四個輪子只有分工不同沒有主次之分,少了一個也不行。如果要對機動車分主次,發動機是主?還有方向盤哩。前者管動力,後者管傳動管制控。方向盤往哪個方向打,四個輪子就往哪個方向轉。不知道我的理解對不對?我這麼一說,在場的全體考察組員都笑了,張老是放聲大笑。他笑過之後說:‘這是劉老隨便問問的,不談這個了,不談這個了。你是組織部長,就給我們介紹一下你們的幹部任免程式吧’。」
聽到這裡,趙一浩也忍不住笑了,說:
「老周你還真有兩手哩。如果他們再要問,你就告訴他們那‘四個輪子一齊轉’的口號是我提出來的,要他們來問我好了。」
周劍非沒有放下電話卻又一次在電話上放低了聲音:
「我總感到這次考察組與往次不一樣,我感到了有一種‘文革’的味道哩。」
趙一浩立即領會了周劍非的意思,便說:
「你指的是‘上綱上線’吧,就讓他們抓好了,我還是那句話,身正不怕影子歪。好了,已經一點了,明天我們都還要忙,睡覺吧,有事再聯絡。」
他放下了電話,從說話的聲音可以聽出來,他有情緒。他匆匆地洗洗漱漱便上了床,有一小段時間沒有入睡,那「四個輪子」真的在腦子裡轉動起來了,誰為主誰為輔?這種提法有毛病嗎?毛病在哪裡?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陣。覺得當初提這句口號,本意是多種經濟共同發展,那主次不是早已定了嗎?而且在講話和檔案上都說了,要鑽空子確也是有空子可鑽的,有些人的本領就在於此,善於在字裡行間挑刺,然後上綱上線以顯其「革命」的堅定和理論水平的高深。這種人算什麼?攪屎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