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弘當即接過話頭,不是附和而是反駁。他說何家渡的水泥不是浪費而是節省,情況反映不確實。他接下來劈哩叭啦說出了一大堆資料:大壩共是多少方,每方最低需要水泥多少,最高需要多少,中等又需要多少,何家渡用的是最低數,他多次檢查,絕對沒有超過!他說得倒是令人信服,但使衛書記很難堪,差一點下不了臺,臉色馬上變了,只說了一句:‘這算你一方面的意見吧,以後再調查!’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其實我覺得對一弘來說也算一個缺點吧,如果他不要當面頂嘴,讓領導過不去,散了會再個別作解釋,請領導在另外的會上自己更正,不是雙方都主動?」
這也許是一種藝術,屬於關係學的深層次問題。可惜的是這樣的藝術某些人一輩子學不會,而年輕的張林增副市長卻學會了,豈非天賦?
張林增副市長繼續著他的呈辭:
「這樣的事很多,所以衛書記才對周部長提出那三個方案,其實就是要陳一弘走,理由嘛就是社會輿論如何,什麼社會輿論嘛?少數人自己的利益得不到滿足便無事生非製造謠言而已。作為市委的一把手,如果愛護幹部你就應當站出來公開闢謠。可是,據我所知,衛書記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說過一句陳一弘和沈琳的婚姻是正常的話,反而以「輿論」為藉口,提出了馮留陳走的方案。這不是明顯的借刀殺人?我還要說明一點趙書記,衛書記向周部長提的三個方案在三江是保密的,絕密!我知道這件事是衛書記告訴我的,據他說除了周部長他只告訴我一個人!」
趙一浩此時又轉過臉來瞅了這位副市長一眼,依然沒有說話。副市長暗自一驚:是不是說得過分了?但他看不清楚省委書記的表情,是疑問或是什麼?他們兩人是並排而坐,他彙報呈辭理所當然是面對省委書記的,而趙一浩卻是正襟危坐,臉向前方,張林增只能看到一個側面。剛才他回眸而顧,只是一瞬之間,來得突然,他張林增沒看清楚那表情到底意味著什麼?是喜是憂?管它呢,既是過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繼續著他未完的呈辭:
「陳走馮留,其實馮留也是假的,也就是說並非衛書記的真意。他很清楚馮唐下三江是來鍍金的,錢林錢老也三番五次打電話、寫條子,要他推薦馮唐當市長。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之,當上市長達到了鍍金目的也就該走路了。那時再來個順水人情,放人!豈不兩全其美。」
此時,一直只聽不說的趙一浩一反常態,又轉過臉來看著副市長。這次副市長看清楚了,那臉上的表情是疑問。果然,趙一浩很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那麼到底要誰來當這個市長呢?」
要誰來當這個市長?張林增心裡一激動,差一點將衛亦前對他的暗示丟擲來了。但他腦子裡來了個急轉彎:不能!那樣就太暴露了。其實他也是憋得慌才跑來作這一番表演的。你衛亦前既然對我張某人作了暗示也就是許了諾,對考察組卻隻字不提我張某,而無條件地同意了省委的決定,來了個馮走陳留。你的主見到哪裡去了?朝秦暮楚的小政客。你別以為我矇在鼓裡,我什麼都清楚,你耍什麼政客手段?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陳走馮留也好,反正馮也要走的,機會就在眼前。現在好了,省裡不同意你的建議,來了個馮走陳留,你卻無條件接受,十足的政客!這下可害苦我張某人了,你知道嗎?陳一弘才四十掛零哩,叫我等到何年何月?張林增最惱火的事就在於此。如果衛亦前堅持陳走馮留頂多年把半年這個市長的寶座能是誰的,現在好了,他竟無條件同意陳留。留,留,一留至少兩屆,十年,我張某怎麼熬?人生能有幾個十年?!你衛亦前不仁,就別怪我張某人不義了。當然也不能把什麼機密都丟擲來,要講策略,特別是不要暴露自己。於是他回答省委書記的提問道:
「不清楚衛書記有什麼考慮,」說到這裡他幾次衝動,想把衛亦前對他的暗示和盤托出,但終於忍住了。「反正第一他明白馮唐轉了正就要走的,第二,他也不喜歡馮唐這個人,他對我說過。馮唐鋒芒畢露,自以為了不起,其實本領都在嘴上,‘唱功好做功差’。反正他在三江呆不長,就由他去表演吧。趙書記,你想想看這是一個地師級主要領導幹部的作風嗎?」
他看了省委書記一眼,對方無強烈反映,依舊微閉雙眼靜靜地聽著。這使他心裡嘀咕,他又想到用作風這個辭來形容衛亦前似乎不確切,用什麼辭呢?心裡有些亂,一時想不好,由他去吧。他覺得應該結束自己的話了,便說:
「趙書記,我再重聲:我同衛亦前同志沒有任何個人成見,我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如果要講個人恩怨,他對我是有恩無怨。我今晚上來向省委領導反映這些情況,完全是為了對組織上負責,對黨負責。我想我就談這些了,有不對的地方請領導批評,耽誤了你的休息時間,對不起,趙書記。」
他依然坐在沙發上不動,等待反應,我對你談了這麼一大堆,總得有個態度呀!
態度有了,卻只是極簡單的兩句話。
「感謝你今晚來找我,使我聽到了很多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