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政界 龍志毅 第2頁,共2頁

「沒有關係,你說吧。」趙一浩表態說,心裡卻在琢磨:他到底要說什麼?是不是同那封匿名信有關?他是反對者還是贊成者,這個最年輕的副市長?他一連在心頭打了三個問號。

張林增說了:

「前些日子你來時我就想找你談的,看見你很忙,只住了一晚上就回去了。這幾天看見你又來了,我很高興,但衛書記一直在招待所,找不到和趙書記單獨談話的機會,不談心頭又憋不住,只好深夜打攪了。」

年輕的市長還是沒按照他自己說的要「開門見山」,繞了一個彎還沒有繞到主題上來。不過也露了一點端倪,「衛書記一直在招待所」,這說明他要向省委書記談的事不想要市委書記知道。趙一浩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沒有再繼續表什麼態,只靜靜地聽著副市長的下文。

「上回周部長找我談話時,我沒有把心頭的話全部對他談。」張林增說:「那時我心頭有顧慮,說真的,我怕他會通給衛書記,他過去當地委書記和衛亦前同志很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哪’,趙書記,也許我的想法不對,但當時確是這麼想了,所以間在心頭的話就不敢端出來了。」

他還是沒有遵守「開門見山」的諾言,但是已經為他即將向省委書記要談的主題作好了鋪墊:表明他要談的事與他們的市委書記衛亦前有關;表明他對省委書記高度信任,不敢對省委組織部長談的事,千方百計尋找機會向可以信賴的省委書記談,表明了他張林增的一片忠誠。

這也許是一種談話的藝術吧,果然引起了趙一浩的重視。如果剛才他還是一般地甚至是「無可奈何」地聽取這位副市長的意見的話,經過副市長這麼一鋪墊、渲染,引起了省委書記對這場談話的高度興趣。當然,他在集中精力聽副市長往下說之前,沒有忘記為組織部長辯解正名,他說:

「你那種顧慮是多餘的,我瞭解劍非,他絕不是那種人!好吧,你往下說。」

張林增繼續往下說了,他說:

「省委作出讓陳一弘同志擔任市長的決定是完全正確的,我堅決擁護,作為副市長我向趙書記表態:一定服從一弘同志的領導,在自己分管的範圍內當好一弘的助手。」

趙一浩有點納悶,難道他深更半夜跑來就是為了表個態,堅決當好陳一弘的助手?不,顯然不是,這樣的態度在什麼場合都可以表,當著衛亦前的面更好,何必要回避呢?文章還在後頭,且往下聽。

張林增表過態,略為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才繼續說道:

「但是在這個問題上衛亦前同志使了不光彩的手腳,借刀殺人!所以把本來是很簡單的一個問題弄得複雜化了。為了選舉一個市長,省的考察組兩下三江,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親自出馬了,現在又驚動了省委書記。我們年輕不瞭解歷史,但是聽一些老同志說,這種現象是空前的。不僅在三江市是空前的,在全省也是空前的,就是全國恐怕也不多見。」說到這裡張林增開始激動地提高了聲音,像是在演說:「為什麼會造成這種局面,是省委選錯了物件?不是的,我認為陳一弘不僅是這一屆最好的人選,而且是三江市歷史上最好的市長人選之一。這絕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他公道正派;埋頭幹實事,政績突出;不謀私利,清正廉潔,這是公認的。可是,為什麼會出現反對派?也許我這個詞用得不當,但確有這麼一些人,內外勾結,打出反陳擁馮的旗號,又是匿名信,又是造謠言,還在暗中串聯另選他人。出現這些情況不是偶然的,根子就在咱們市委書記衛亦前同志身上。他不喜歡陳一弘,又不願得罪上級和那些擁護陳一弘的幹部,所以使了借刀殺人的不光彩手段,才把局面弄到這麼個地步!」

說到這裡,這位副市長算是把今晚前來找省委書記專題反映情況的主題點出來了。但僅僅是點了個題目,他卻停下了,足足停了半把分鐘。停頓,也許是為了自我休整、調節,調節心態調節思維。同時也是為了觀察一下省委書記的反應,他倆並排而坐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他不便轉過頭去盯住書記的面孔觀察他的表情。那是不禮貌的動作,他張林增,一個堂堂副市長,一個有高層學歷的知識分子,怎麼能做出這種低下的動作呢?不過,他感覺到了,省委書記在認真聽取他的談話。這種感覺使他很欣慰,故爾覺得有必要調整思維,怎麼樣把話說得委婉、感人,令聽者信服。

張林增自我調節的能力很強,只不過半把分鐘便調節完畢,開始了第二階段的呈辭。策略是又轉了一個彎,打迂迴戰。他說:

「我來找趙書記反映這件事,是本著對黨負責對上級負責的態度,也就顧不得個人的恩恩怨怨了。要說個人恩怨,衛書記是我的恩人。我學校畢業來到三江,市級機關的小幹部一個。是衛書記發現了我,要我到基層掛職鍛鍊,兩年不到就要我回市級機關當了局長,不到三年時間又把我提拔到了副市長的崗位。我完全清楚,這些都是衛書記對我的一手培養,他下縣檢查工作也經常要我跟隨他一起下去。我懂得,這是手把手教我帶我,同時也是為了樹立我在三江市縣區幹部中的形象。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個人對衛書記永遠是感恩戴德的。」

說到這裡,張林增激動起來,那眼淚便也就掉下來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這時,一直半閉著雙眼邊聽邊沉思的趙一浩轉過臉來瞄了他一眼,語氣平和地說:

「慢慢的說,慢慢的說。」

慢慢的說,這是中性語言不帶任何傾向和評論的。如果趙一浩說出來的是:「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其效果就不一樣了,也許他張林增會更加激動,乃甚嚎陶一番,再慢慢平靜下來繼續他的揭發。但卻是一句「慢慢的說」,不冷不熱!但他也只好按照省委書記的指示:慢慢的說了。

與此同時,趙一浩也在思索,他想起了一件事,在一次地委書記會上談到選拔培養中青年幹部問題。三江市委書記衛亦前談了他們在這方面的情況,特別舉了兩個年輕幹部的例子,第一個就是張林增。當時趙一浩還沒見過張林增,也不知張林增其人,但衛亦前的表情給他趙一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衛亦前滔滔不絕、眉飛色舞地誇獎了他選中的接班人,大有「吾諸兒碌碌,唯此生耳」的味道。回憶及此,趙一浩又下意識地回頭瞄了張林增一眼。後者以為是書記發出要他往下說的訊號,於是他「慢慢地說」了。

「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忠孝不能兩全’,我要把自己所見所想毫不保留地向組織說出來,心頭才痛快。」

他又停了下來,但這一次停得更短,頂多幾秒鐘,主要還是引人入勝吧。他繼續說道:

「我覺得衛書記在市長人選上對省委耍手段,我不便說出‘兩面派’這個詞,但我又找不到其他好聽一點的詞來代替。簡單地說:衛書記不喜歡陳一弘,為什麼?因為他愛提不同意見,有時讓衛書記下不了臺。我就碰到過一次,在一次市委召開的常委擴大會上談到幾個重點工程,衛書記批評何家渡水利工地浪費水泥,主要是工程預算不精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