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政界 龍志毅 第1頁,共1頁

黃人偉說得慷慨激昂,似乎在萬眾面前發表演說,完全忘了別人是在表揚自己。其實他並沒忘記被表揚的身份,慷慨激昂之後他立即打住,話鋒一轉,說:

「我這是一般說說,就我自己而言還差得很遠很遠,你們說的那些都是對我的鼓勵,我記住就是了,還需加倍努力鍛鍊自己才是。」

梅吟雪這時便連忙插進來說:

「省長,你就不要客氣了,馮唐剛才說的是實情。到我們家來的廳局長們都說你的好話。他們說呀有事都喜歡找你,說你辦事幹脆,敢於拍板,還關心下級……。」

梅吟雪又一次顯示了她的「公關能力」,其實這一切是編出來的,有誰到他家去誇過黃人偉呢?她剛說到這裡便被丈夫打斷了,他接過妻子的話頭說:

「對了,這是我正要說的第三個字,就是一個‘關’字。關心別人關心下級。作為一個領導幹部這是最必要的品德,也是最得人心的品德。有兩種領導幹部,一種是把下級幹部當棋盤上沒有生命靈魂的棋子,隨意擺佈使用,用完了管你什麼車馬炮卒,往旁邊一推了之。另一種領導幹部則不然,他要你認真工作,要求嚴格,但關心你的冷暖,關心你的進步、使用、提拔,大家認為黃副省長就屬於後一種領導幹部。因此,都願意在你領導下工作。」

聽到這裡黃副省長被觸動了感情,又插話了,他說:

「這倒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不過先不要把我扯進去,至於我個人還是前面那句話:差得很遠很遠。但是就關心人這個題目來說,我同意你的看法,是領導幹部必備的條件。世間上人是最寶貴的因素,道理很簡單我們所幹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人,為了人類嗎;反過來所幹的一切又都需要人去幹。用我們傳統的話來說就是依靠人的積極性。前幾年工業上推行全面質量管理講究‘三全’,這

‘三全’的第一全就是全員。日本更公開提出企業管理以人本為主,至於我們自己的傳統那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只管事不管人,不關心人的領導不是好領導!」

黃副省長突然打住了,長嘆了一口氣,說:

「不過,這些都是說說而已,你們也知道,作為行政領導幹部,我們管人的空間畢竟是很小很小的。體制如此,管人的不管事,管事的不管人,有什麼辦法呢?現在中央已看到了這個弊端,提出管事與管人相結合的主張。不過,我看也難改。」

馮唐知趣地沒有在這類原則問題上說三道四,他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作為這個話題的收場,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其實,不管體制改不改,省長副省長說話還是管用的。」

黃人偉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誰能說不管用呢?每次組織部任命他分管的廳局級幹部都要在事先來徵求他的意見。不過,管用到什麼程度他心中有數,在下級面前不便發議論就是了。於是顧左右而言它,談了一些具體工作上的事,便「圓滿」地結束了這次有歷史意義的會見。有歷史意義?至少對馮唐來說是這樣的吧?

這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如果說錢林的電話在黃人偉和馮唐的關係上鉚上了一顆鉚釘的話,馮唐夫婦的拜訪則又在他們之間的關係上鉚上了第二顆鉚釘。兩顆鉚釘一鉚,他們的關係也就不同尋常了。馮唐任副廳長時經常出入於黃人偉的門下,調至三江市之後,也每次到省城必去黃副省長府上拜望,送去點三江土特產什麼的。

在不知不覺中,黃人偉完全代替了昔日胡久如的位置。具體地說,馮唐是既知也覺的。其實,這也是一種「自然規律」吧?他馮唐既然官升副廳長,其社交自然要跟著上一個檔次的了。假如有一天他馮唐再次上升,成了省級幹部,那就會有別的人,至少是省級第。一把手和北京的部長來代替他黃人偉位置的,正向他現在昏昏然地代替了胡久如的位置而不自覺一樣。有什麼辦法呢?你發牢騷,說什麼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說什麼勢利眼,實用主義等等有什麼用?「自然規律」呀!能否到這一步,那就看他馮唐的努力和造化了。當然,他馮唐絕不再去黃人偉家蓋雞窩一類的事,那是低檔次的行為,作為處長的身份去於這類事也顯得過分了,何況堂堂副廳級幹部。現在他馮唐和黃人偉副省長是從事於高層次的交往,偶爾對副省長生活上的關心,也只不過顯示一下知遇之恩而已,豈有它哉!

作為黃人偉來說,自馮唐夫婦第一次登門拜訪之後便對這一對年輕的夫婦產生了感情。後來隨著交往頻繁,感情日篤。

感情投入必然會產生感情支出或感情用事。比如聽說三江市要換市長,他自然而然地首先便會想到馮唐。不僅是感情使然,他馮唐也真能幹呀。這樣的青年幹部不提拔還去哪裡找?

如果有人硬將他黃某對馮唐的堅決推薦說成幫派什麼的,那是瞎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幫和派都得要有緊密的或者鬆散的組織形式,要有共同的行動綱領和準則。他們什麼都沒有,只不過上下級之間感情融洽一些,密切一些而已。至於他竭力推薦馮唐,那是因為「舉賢不避親」。就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如果組織部門乃至省委書記硬要在幹部中去劃分誰是誰的人,誰的人提拔,誰的人不提拔,那就亂套了,首先是亂了他自己,正好說明他自己想要拉幫結派,培植「自己的勢力」。這類領導者大有人在,但絕不是黃某人!他的確是這麼認識的,因而感到理直氣壯毫無自審自責可言。如果說方法欠妥他黃某人可以接受。他不該用那麼近似粗暴的態度對吳澤康和張清雲說話,他們畢竟是部廳級幹部,而且是代表組織來的啊!

態度之粗,話語之重,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不是我黃某人平時處理問題的態度啊,太感情用事了。

是呀,太感情用事了,一向尚稱穩健的黃副省長為什麼如此感情用事呢?除了對馮唐真有感情所用,恐怕還有一些深層次的原因,一些不便說也不能說的原因。不,這樣說對黃副省長有欠公平,也許,恐怕只能說是一種不自覺的潛意識在他的腦中起了支配作用,因此條件反射,一觸即發。總而言之這件事比較複雜,難以說清,包括黃副省長本人也難以說清。個人之間的感情好,這是事實,但僅僅是如此嗎?如果有人在暗地裡提醒一下黃副省長,倒是很有些內容可談的。比如說:三年前本屆省委換屆,黃副省長作為省委委員和省委常委候選人已經上級批下來了,幾百名黨代會的代表也已選出來了。眼看大會開幕在即,他卻總覺得心頭有些不踏實。雖然是差額選舉而且差額不小,百分之二十哪,但當選的可能性大於被差掉的可能性,這點把握他還是有的。不過也僅僅是一種可能性呀,豈能盲目樂觀?再說,即使當選了,卻是低票當選,也過意不去呀!豈止過意不去?涉及在幹部心目中的形象問題呀!他黃人偉年不及「知天命」,在省委常委中除了省委書記趙一浩和組織部長周劍非,就算他最年輕了,在省政府正副省長中沒有人再比他更年輕。特別是省長蘇翔已然年越花甲,座位正在朝人大、政協方面移動,幹到換屆也就到頭了。而自己呢處於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的優越地位,省委書記趙一浩已明裡暗裡多次告訴他,要他多協助蘇翔主持全面工作,多熟悉和掌握全面情況,不要把眼光只停留在分管的財政和計劃上,如此等等,難道這不是重要的訊號?黃某人並非白痴,怎能不心領神會!來日方長顯身手啊!因此,當組織部將黨代會代表名單的影印件送到他手中請他審閱,準備在即將召開的常委會上最後定案時,他的下意識的行動便是關起門來逐個審閱分析。不是審閱分析是否有不合格的人當了代表,而是逐一地分析誰肯定會投他黃某一票,誰肯定會反對他,誰的態度不清?奇怪嗎?怎麼能這樣呢?奇怪也罷,不奇怪也罷,黃人偉確是這麼做了。一共花了將近三個鐘頭的時間,分析的結果情況並不那麼妙,絕對有把握會投他一票的人只佔百分之五十八,堅決反對的佔百分之二十一,還有百分之二十一人的情況不清,心態不明。這是他逐一分析統計然後相加的結果,八九不離十吧?看來關鍵在那百分之二十一態度不明者身上。結果不出所料,幸好,也許那百分之二十一的代表中有不少人投了他黃副省長的票,他以百分之七十一的得票率當選,不算高票當選也算中票當選,在這「民主意識」越來越強的情況下,不,在這感情因素和利害因素越來越起支配作用的情況下,也算過得去了吧?

然而,經驗總是要總結的。總結的結果都體現在他的行動上了。集中到一點,便是不能只管事而不過問人了,不僅屬於自己分管的範圍如此,不是自己分管的範圍也儘可能照顧一下,能覆蓋者則覆蓋之。多交幾個朋友只能有好處,又扯不上什麼拉幫結派,何樂而不為之。無非是通通資訊;組織部徵求意見來了,有希望;常委已通過你任什麼什麼了,準備著吧!

這些都是下意識的行動,當然關係密切如馮唐者又當別論了。不過,說句公道話,對吳澤康們的發火不是黃副省長的自覺行為,事後他有些後悔,須知吳澤康們也不是隨便可以得罪的呀。他暗想,一定要尋找機會作點解釋工作。

那天晚上,黃人偉本來已經答應了周劍非的約見,誰知馮唐捷足先登。他最初覺得有些尷尬,周劍非來了看見馮唐在這裡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