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還小地方哩!你不僅能說會道,我想也一定能歌善舞吧?」
他說著便不停地拿眼光打量著梅吟雪那苗條動人的身體。
梅吟雪心裡很高興,嘴上卻說:
「省長搞官僚主義,哪天我們開個舞會,請省長光臨你就知道我那點點水平了,我是舞齡不短水平很低哩,說到唱歌,我是皇(黃)家音樂學院畢業的。省長你信不信?」
依然是一股嬌氣。
黃副省長搖搖頭笑道:
「我不信,我不信,一看就知道你很有藝術細胞。江南女效能歌善舞是有名的。過去朝廷的‘教坊’女子多從江南挑選。」
說到這裡黃人偉來了勁頭,又瞄著梅吟雪開玩笑道:
「南宋朝廷的君臣們就是沉醉在你們江南歌舞之中,把收拾河山的重任都忘記了,這是有詩為證的。」
黃人偉忽然想到一首七絕,但真倒霉,他只記得後面三句:「……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當汴州」。他腦子裡轉了幾轉,那第一句就是記不起來了,也想不起這首詩的作者是誰,只好放棄引用,他畢竟不是學文的啊,讀讀詩下下棋什麼的,只不過是業餘生活,用不著認真也不存在難為情一類的事。於是他用了一句最平常不過的收尾話:
「總而言之,你們江南婦女都能歌善舞就是了。」
梅吟雪聽到那南宋君臣沉醉於你們的歌舞,倒把收拾河山的重任忘記了的高論,本想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敬幾句:自古以來你們男人好色誤國都把責任推到婦女身上等等,但她是初次和黃副省長接觸,不知水深水淺不敢造次,便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說:
「真的,黃副省長,什麼時候我們舉辦一個小小的聚會,請你參加,一天忙到晚也該休息休息呀,會休息的人才會工作哩,黃副省長,你說是不是?」
黃副省長順口答道:
「行呀,你們組織我來參加,不過我對跳舞一舉事一竅不通,還得請你當教師嘞。」
梅吟雪笑道:
「只要你肯來,包在我身上。我看呀,黃副省長是謙虛了。」
不是謙虛,黃人偉說的是實情。別看他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可就在他們上大學的那個時期,拒跳交際舞一類事是被劃入了防修反修範圍的。就連唱歌也要精心選擇,除了少數民歌之外的抒情歌曲你千萬別唱,否則就小資產階級乃至資產階級情調了。接踵而來的又是十年動亂,八億人民只剩下八個樣板戲和一個「忠字舞」了。加之他黃人偉工作勤奮,業餘時間不多,正如他所說的,這類事確是一竅不通的。
這個話題談到這裡也該結束了,時間過去了一個多鐘頭,梅吟雪顯示了她的公關才能,給黃副省長留下了深刻,不,應該說極為深刻的印象。小時在家鄉參加親戚的婚禮,他經常看到「天作之合」字樣的橫幅,那時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是抽象的。現在面對眼前的馮唐夫婦,他不知怎麼一下子便想到那四個字,感到十分形象了。
恰在這時,被冷落在一旁的馮唐乘機插入,代替了妻子的「核心」位置,接上了剛才妻子和副省長的談話。他說:
「我看黃副省長不是謙虛是實情。一天忙到晚,只有星期七沒有星期日,哪有時間玩一玩,休閒一下呢。」
他馮唐談的也是實情,但這還不能說明什麼,或者說不會引起副省長的「共振」。在這樣的崗位上,忙是普遍性的。沒完沒了的會議,如山似海的檔案,絡驛不絕的來訪者、請示彙報者,像黃人偉這一級及其以上幹部準不忙呢?不過請不要著急,馮唐的這幾句話只不過是話頭、引子,他真正要說的話還在後面哩。雖然還未引起「共振」卻也引起了副省長的興趣,於是馮唐接著往下說,但他還是不得不從「忙」字說起,只不過換了個名詞換了個說法。他微笑著給人的印象是並無奉承的意思只不過反映輿論罷了。他說:
「黃省長我聽到在幹部中特別是廳局級幹部中對您的反映不少哩!」
似乎有點故弄玄虛促使黃副省長提高了警惕,轉過臉來對著馮唐,(在此之前他一直是面對梅吟雪的)問道:
「哦,有些什麼反映?」
馮唐這才不慌不忙地說:
「歸納起來是三句話,簡單的說也就是三個字。」
黃副省長又情不自禁地「哦」了一聲,靜聽下文。馮唐說道:
「這第一個字就是一個‘拼’字。大家都說你有拼搏精神……」
他的話還沒談完,黃副省長便插上來了:
「拼命三郎是不是?哈哈,馮唐呀,這沒有什麼好表揚的。處在我們這種地位的人你不想拼也得拼,否則你就讓開位子休息去吧?你知道趙一浩的夫人怎麼說的,她說:‘老趙是我們家的房客!’這是普遍現象,不值得表揚的。還有第二第三呢?」
馮唐多少有些掃興但並不灰心,他的重點在後面,於是不慌不忙地往下說:
「這第二,就是一個‘膽’字。人家都說你有膽有識,膽子大,敢於拍板。幹事情從來不像有些人那樣黏黏糊糊的,在你手下工作大家感到阻得開膀子,痛快!」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暫時停下來等候反應。這段話倒也真是引起了副省長的「共振」,他似乎忘記別人是在表揚自己了,便情不自禁地說:
「這一點倒是很重要的,作為一個領導幹部如果上級沒有說的不敢幹,檔案上沒寫的不敢幹,遇事拖拖拉拉該拍板的不敢拍板,還要這樣的領導幹部做什麼?還有更重要的一點:要敢於向上級反映自己的意見,包括不同意見,只要同自己工作範圍的實際和地區的實際情況有出入的,就要敢於向上級反映,提出不同意見,哪怕丟掉這個官也在所不惜。那種唯唯諾諾,上面怎麼說就怎麼辦,不敢越雷池一步,哪怕使工作受損失,使幹部和群眾受傷害也在所不惜。這樣的幹部是政治上的庸人,是典型的混跡官場的官僚,是真正的個人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