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回城哪,我就是一個人,叫車子回工地去,我上你們的車。大家擠一擠。」
周劍非也不假思索地說:
「不,上你們工地去!」
陳一弘聽部長說要上工地,他沒有勸阻卻很高興,說:
「那就太好了,只是條件差住油毛氈篷,吃粗茶淡飯哩!」
周劍非笑道:
「我們又不是從皇宮裡走出來的。」
見部長下了決心,兩個隨員便回到車上取下提包,向駕駛員交待了幾句,大家便繞過出事現場上了陳一弘的北京吉普。果然不到半個鐘頭便來到了何家渡水利工地。
陳一弘將周劍非安排在一間木板房內。這房子大約有十五六個平方,屋內的陳設是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部電話機,椅子卻特別多大約六七張,圍在那三屜桌的周圍。一看便知是陳一弘在何家渡工地的「寓所」兼最高指揮部了。他對周劍非笑笑說:
「怠慢哪,部長!」
周劍非打趣地回答:
「什麼怠慢,你這間高階招待所在工地上可以評為五星級了。」
陳一弘也笑著湊趣:
「那當然,整個工地的‘高階建築’就這麼五間哩。上回我同市紀委書記談到有人造我的謠言時,我給他說:我還有一間超標準的住房在工地哩,你們查不查?」
一聽便知這是他陳一弘的一種特殊心理狀態,有了這種心理狀態,除了極少數沉得住氣者外,總是一有機會就要借題發揮的。周劍非聽了陳一弘的話也順口開了個玩笑:
「豈止市紀委,我堅持來工地也有一個任務,查一查你的違紀別墅哩!」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也一下子便融和了。陳一弘還要忙著為兩個隨員安排住處,周劍非說他們三個人都住這間房,擠在一起熱鬧、安全。他看看那張單人床,陳一弘立刻明白了,還不等他開口便說:
「我也贊成部長的意見,馬上叫他們抬兩張床來就是了。」
聽說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駕臨,頓時震動了整個工地,不多一會那十五六平方的木屋裡便擠滿了一屋子人。陳一弘一一向周劍非介紹:有市水利局長、工程指揮部指揮長、副指揮長、總工程師等等,全工地的首腦、精英都來了。大家圍坐在那幾張硬木靠背椅和床沿上,七嘴八舌也就到了吃中飯的時候。都說他周劍非是第一個來到水利工地的省級領導人,本應很好招待,但突然襲擊無法準備,只好將就了,實在抱歉。一個大約是管行政後勤的中年男子,親自端來一大缽酸菜煮紅豆,並指揮兩個工人拿碗上飯,又再三道歉,其態度之誠懇,倒反而使周劍非們感到不安了。為了彌補菜餚之單調,他們加炒了一大盤雞蛋,那位管後勤的「首長」親自端上桌來。周劍非覺得要表表態了,便說:
「酸菜煮紅豆又加糊辣子就是最好的菜了,何必再炒雞蛋。大家都是在基層呆慣了的,就不必客氣了嘛!」
管行政的中年「首長」樂和和地說:
「省嘴待客這是中國的傳統,不能丟喲!歌上都唱:客人來了有好酒嘛!」
說得大家都笑了。笑過之後陳一弘忽然提出了一個怪問題,他說:
「周部長,我在琢磨一個問題,老是琢磨不清楚:對領導人的熱情接待,周到照顧同中國的好客傳統是不是一回事?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便直說了:「同經常所說的阿諛奉承,溜鬚拍馬又存在什麼區別?」
眾人聽了愕然,周劍非心頭卻明白了三分,就在今天出發來工地的路上,巡視員端木信曾對他說,省級機關有人包括有的省級領導人反映,陳一弘傲慢,對上級到三江的人不熱情,甚至不理不睬。端木信還舉了個例子:有一次一位省裡的廳長到三江來,其業務正好同陳一弘分管的工作對口,這是一個很好的機遇。廳長送上門來了,熱情招待意味著什麼?怠慢、冷淡又意味著什麼?這似乎成了一種普通常識。然而他陳一弘卻採取了不冷不熱的態度:當天晚上帶著對口局長去見了一面,概括地彙報了一個鐘頭,第二天一早便下鄉去了。將廳長丟給對口局長去接待、陪同,連飯都沒有請吃一頓。結果,兩個完全有可能到手的專案無影無蹤了。市委書記聽了很生氣,把對口的局長狠批了一通,說他們不會做人,以後省裡有人來要直接向他報告。
這樣的例子據端木信說還有很多。想到這些,周劍非頗費斟酌地回答了陳一弘所提的問題,他說:
「我看還是有區別的吧。」
陳一弘聽了馬上進逼:
「是質的區別還是量的區別?」
周劍非笑了,說:
「你扯到哲學上來了呀,當然哲學也是用來解釋社會現象的。對領導人的接待態度問題自然也是一種社會現象,我可是沒研究過,誰來回答?」
屋子裡只聽碗筷的響聲,聽不見有誰說話。部長的兩個隨員是從不輕易發言的,其他的人呢,指揮長、總工程師……他們在想什麼?也許,像涉水過河一樣,他們摸不清楚河水的深淺,不敢冒昧。
周劍非見沒人回答便將目光對著自己的隨員端木信,說:
「端木,你看呢?」
經過這幾天的接觸他對端木信越來越感興趣了。端木信完全沒有料到頂頭上司會點自己的名,幸好剛才周劍非和陳一弘的談話他都用心聽了,雖沒插話卻已有了自己的看法。當然,如果不被點名他也是絕不會開口的,既然點了名,那就只好將自己的看法拿出來了。他依然是十分謙虛的姿態,笑笑說:
「我更是沒研究過,我想應該是質的區別吧?」他略一停頓又說,「具體來說就是下級接待上級領導人,應當熱情周到,這和中國好客的傳統是一致的,也是一種文明的體現,不僅對上級領導就是對一般工作人員也應如此。但是要掌握適度,過分了就變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