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政界 龍志毅 第1頁,共2頁

直到將近下午五點鐘第二個議題才剛剛開始,這不就已經到了該去學校接星星的時候了,陳一弘心裡很著急,怎麼辦?他不能像機關不少同志中已習以為常的那樣,理直氣壯地離開會場或工作崗位去接孩子,也不好委託別人比如他的掛勾秘書或駕駛員去辦這件事。也許在這類問題上他太「傳統」了,他認為這是私事,私事就不能公辦。那就只好等吧。

等到終於散會時已經近六點了,他衝出會場便乘上在院裡等候的汽車往學校跑。

這天傍晚,當他乘汽車趕到學校時,那若大的校園早已空無一人。每間教室都已大門緊閉,連教師的辦公室也上了鎖。他心急如焚地在學校裡繞了個圈,連可以打聽的人也找不到一個。他會不會蹲在哪個角落裡等待大人來接呢?於是他便又把這所面積三萬多平方米的學校檢視了一遍,依然一無所得。這時,他發現在學校大門旁邊的那間小屋裡,隱隱地閃出一點燈光,伸向窗外的煙筒裡冒出淡淡的煤煙。其實煙很濃,因為是傍晚了光線不好,他看不清楚。

這是若大一個學校裡目前尚存的唯一生機,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他迅速向小屋奔去,敲開門,學校的看門老頭在屋裡做晚飯。這是一個孤老頭,當陳一弘在這裡上學時他已經是學校的看門人兼敲鐘者了。那時孤兒陳一弘吃的是全公費,每逢節假日學校不開伙,他便和外鄉幾個同學一起自己做飯吃。有時火生不著就來求助於這位大家都叫老宋的守門人。老宋那時還年輕,不過三四十歲,一口川北話渾名就叫宋老耗或宋耗子。陳一弘隱隱約約聽說,他是從國民黨軍隊裡出來流落在此地的,家鄉已無親人不回去了。

熟人見面,陳一弘也來不及噓寒問暖,迫不及待的第一句話便是:

「宋伯,你看見有一個學生留在學校沒有?」

宋老頭看見當今的堂堂副市長竟然光臨他的「寒舍」,頓覺興奮異常。何況這位副市長還是這個學校畢業的,雖不能稱為他的門生、「桃李」,但作為學校的一員,臉上也畢竟光彩。有時多喝了兩杯和別人吹牛,也會情不自禁地冒出幾句:「那小子從小與眾不同,我老早就看出他是個有出息的人」如此等等。

當下見陳一弘來了,他高興地忙著為市長端椅沏茶,根本沒聽見陳一弘問了他什麼。

陳一弘哪有心思喝茶,連忙按住他的手叫他不用費心,便將尋找孩子的話又說了一遍。宋老頭這才算是聽清楚了,而且第一次知道這位從這個學校出去的市長,如今已有孩子到他的母校上學來了。他油然地感到了一種光彩,集體的光彩。但對市長的問題卻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不會再有學生留在校內,學校有規定放學後二十分鐘內學生一律離校。你知道不,就是怕他們成群結隊的留下來嬉笑打鬧,還會打群架哩,那些高年級的,你知道不?」

為了加重語氣,他又一次強調:

「決不會有人留下的,不信我領你到每一間教室去看,除了我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的。不像前些年還有鄉下來的學生住校,現在每個鄉都辦了小學,人家不來了。你不信……」他務了一通實,然後才關切地說了一句「你也有孩子來學校啦,兩代人讀一個學校,好呀!」陳一弘告辭出校,四顧茫茫,到哪裡去找呀?他想不出他會去什麼地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大街上串?妻子的悲劇立刻在他眼前閃過,他頓時肉跳心驚。他幾乎急得要大聲呼喊:

「星星,你在哪裡?爸爸找你來了!」

司機小吳提醒他,星星會不會回家去了。這是不可能的,還是妻子在世時星星上學的第一天,她就對他作出規定,放學後一定要在校門口等大人來接。如果接的人比如媽媽或爸爸來晚了,也要在門口等著,不許一個人離開學校,也不許跟著別人走。妻子遭受不幸之後,他接替了接送的任務,又對他強調了這條規定星星自己回家的可能性很少。

縱然如此,他還是接受了司機小吳的建議,驅車回家看看,這似乎也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在車上盤算,如果星星沒有回家(百分之九十如此)怎麼辦?報警?對,只好如此了。

果然,他驅車回到家裡,大門緊閉,星星沒有回來。他向四鄰打聽,都說沒看見。怎麼辦,報警?突然,他腦子裡閃出一個人來,會不會是她?

其實,他陳一弘早就應該想到了,但也難怪,事出偶然哪。

當他正在市委常委會議室裡心急如焚的時候,十分巧合的是,沈琳應一個同事的邀請去赴家宴。近來她同丈夫的關係越來越惡化,能有機會迴避,便儘可能地迴避了事。當天下午她上完最後一節課連家也沒回,便徑直從學校到那位同事家去。她看看時間還早,就繞了一個彎在街頭漫步。當她經過一小門口時,還離好遠便聽到有一個帶哭音的小孩在呼喚:

「沈阿姨,沈阿姨……」

是星星,他孤零零地站在學校門口。她三腳兩步朝他奔去,星星撲到她懷裡放聲大哭。

她朝大門內窺視,只見學校早已空無一人,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便也感到心酸差點掉下了眼淚。她一邊掏出帕子給星星探眼一邊說:

「不要哭,星星,爸爸還沒來就跟阿姨回去,啊。」

星星抽抽噎噎地說:

「爸爸說過,他不來就不讓我跟別人走的。」

沈琳又是一陣心酸,對星星說:

「爸爸那是指的陌生人,怕你遇到壞人哪。跟阿姨走就不用害怕了,乖,跟阿姨走吧。」

星星自然很高興,便跟著沈琳走了。

沈琳最初想帶星星一起去那位同事家,又覺得不妥,便放棄約會帶著他往回走。最初他們來到星星家,只見大門緊閉陳一弘還沒回來,她便把星星領回自己家裡去了。雖然她想到了丈夫、想到了他那可怕的臉色乃至可能因此而發生的事情,不由得心跳。但看著眼前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亡友的孩子,她再也顧不得那些了,拉著星星徑直朝家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