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班子運轉情況自然要聯絡到人羅,會聯絡到每一個常委、副省長。請你回來就是開個會給他們說清楚,不要有什麼顧慮嘛,我們不會偏聽偏信的,我們的原則是實事求是,是紅就是紅,是黑就是黑。紅也好黑也好都要有充分的事實根據,不能胡打亂說一通而又不負責任。這就是實事求是,小平同志提倡的實事求是!」他加重了語氣,「我信奉這一條,沒有實事求是,大到治國安邦,小到看一個人一件事都會走樣,都要出問題,我們這些年吃虧就吃在不實事求是。不需要寫幾萬字幾十萬字,只要一句話:實事求是或者不實事求是!」
他越說越來了興趣以致將話題拉長了,長得有些無邊無際了。
「一畝地產幾萬斤幾十萬斤糧,現在誰相信。可是我們就幹過這種蠢事,報紙大力宣傳了,前往參觀的人如潮湧,心頭怎麼想不知道,口頭上沒聽見哪個公開說過不相信的話。這就叫謊言重複多遍就成了‘真理’!一會兒林彪成了井岡山會師的英雄、代表人物,一會兒他又成了不會打仗的元帥!自己給自己臉上抹黑!」他突然打住:「啊,扯遠了扯遠了,總而言之,找你回來就是講明我們的來意,解除不必要的顧慮,然後通過你做做工作,讓大家都說真話、實話,不要看風使舵。我們什麼風都不刮,讓那些想看風行事的人昏頭轉向,哈哈哈!好了,我先談這些,看看劉部長、李省長還有宋局長,你們談談吧。」
三個人中的兩個都表示沒有什麼補充的了,就按張老剛才說的原則辦。只有劉部長,確切地說應該在前面加一個「原」字,他現在沒有再作部長了而是中紀委常委。他戴一副老花眼鏡,瘦瘦的個子,大概屬於性格內向,說話謹慎並且不多言的那一類領導幹部。他接過張老的話頭,用手扶扶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道:
「張老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只補充兩句:第一說真話,張老剛才講得很清楚了,我不再多談;第二,不要害怕,按常規考察組一來難免就有人要告狀。告到誰也不要緊嘛,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怕什麼?何況我們這次不是來辦案而是來考察的,當然也不能截然分開,有問題總要了解清楚,我們也有責任反映,由專人來審查辦理。只要實事求是就好辦!」
也許是出於職業習慣吧,他的調子顯然與張老的不一致,當然也應該說有一致的地方,都強調實事求是。但他突出了辦案,這也難怪,他的提包裡裝有一封檢舉信,是昨天臨出發前中紀委某室的一位主任交給他的,請他帶來順便了解了解。他還沒有來得及看,但可以想象一定同領導有關,否則怎麼叫他帶來順便了解呢?故而引出了他剛才的那一段話題。
張老對這位中紀委常委的話明顯地感到不以為然。對方的話音剛落,他便馬上接過去說:
「不辦案子,我們沒有這個任務,也沒有什麼案子好辦,我們的任務就是調查研究。」
作為對立面的劉老卻並沒有辯駁和爭論,反而附合著張老的意見,一連說了兩三個「當然、當然」,便把空氣暖和下來了。
趙一浩一直在聽,邊聽邊琢磨。張老的話對他們此行的任務說得很淡,完全如電話通知上所說的「對省委班子的運轉情況作例行考察」。真是如此嗎?他有些琢磨不透,不過換個地位要他趙一浩去辦這件事,他也會如此出馬的。這樣做主動。音起得低一些,如果需要可以自如地提高。一開始就把音起高了,最後變調就尷尬了。至於「案子」什麼的,他才不怕呢,身正不怕影子歪;但也怕,怕牽連到政治上的事難以說清,比如方向呀,路線呀,就麻煩點了。要說有顧慮,他就是顧慮這個。不過,張老剛才反覆強調了要「實事求是」,可以這樣領會吧?他剛才談話的主題就是「實事求是」。他剛才對劉老的反駁,如果稱得上是反駁的話,其用意他趙一浩也是能心領神會的。既然如此,又何懼之有呢?他頓覺心情為之一爽,這是自從接到考察組要來之後沒有過的感覺,幾天來凝聚在胸中的疑問和悶氣一掃而光了。但他趙一浩必竟是很穩慎的人,當張老問他有什麼意見時,他的回答很簡要:
「張老和劉老剛才談的我都聽明白了,我完全擁護。這次考察對我們是一次檢驗、考驗,也是幫助,就按考察組的意見辦,我保證配合好,服務好。有了實事求是這一條,除非真是做了虧心事,否則,就不可能產生什麼顧慮的了。」
張老哈哈地笑道:
「這樣我們就有了共同語言了,也可以說有了一個好的開頭。我們來研究一下怎樣操作,怎樣行動?我看這樣,你是全省的一把手,四千萬人口的主心骨,日理萬機哪,我們都是過來人可以理解的。不用你天天陪我們,也陪不起。你明天上午先給我們談談,下午開個會,告訴幾個班子的人有一個考察組來了,要找大家談話。叫到誰誰去,有什麼說什麼,問什麼答什麼,考察組強調要實事求是。這就行了嘛,然後你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有事我們找周部長,考察完畢我們再見一次面交談交談,然後我們就打馬回朝奏報天庭了。」
他笑著徵求劉、李二老和宋局長的意見,都表示同意他的意見。他又回頭問趙一浩這樣做行不行?趙一浩說:
「很好,就按張老的意見辦。有兩點建議請張老考慮:一是召開領導幹部會時最好請張老或者劉老李老哪一位到會給大家說一說,更好一些;二是會議明天上午開我下午和考察組個別談是不是更好一些?」
張老聽後說:
「同意上午開會下午來談意見,至於要我們到會上去講話那就大可不必了。去幹什麼?製造大軍壓境的緊張空氣?去向眾人表示:欽差大臣到,有本者快奏?」
說得在場的人都樂了,空氣異常活躍,然後他將笑容一收:
「就是你去說最好,如實轉達我們的意見。」
話說到這裡,招待所的人來請吃晚飯,說早已過了晚餐時間,看見幾位領導在開會不敢打攪。大家一看錶,已經七點多鐘了,聚精會神談事情竟忘了吃飯。於是大家起身向食堂走去,張老對趙一浩說:「一塊兒吃吧,還有事情要談哩,我們邊吃邊談。」趙一浩也不推辭跟著他們進了餐廳,原來考察組其他的人早已吃過了,留下一桌「首長席」給他們。
在晚餐的整個過程中,張老再沒說及考察的事,而是純粹的閒談。他不斷地向趙一浩提出一些問題,許多都是要用準確的資料來回答的,如全省國民生產總值,職工平均收入、農民純收入、人均糧食、糧食總產及商品糧比重等等,趙一浩毫不吃力地一一回答了。張老又問起市場物價:油鹽柴米醬醋茶開門七件事的市場價格,他也一一問到了,趙一浩也一一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