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進來的不是秘書卻是部長本人。不讓秘書傳喚而是登門迎接,大概是對他馮唐的一種特殊待遇吧?他頓時產生了受寵若驚之感,連忙站起來向部長伸出雙手:
「恭喜老同學榮膺重任!」
周劍非同他熱烈握手,但對他的「恭喜」似無思想準備也不太習慣,故而沒有正面回答,握手落座後問道:
「你哪天回來的?」
「今天下午,回家吃過晚飯就來哪!」
周劍非心裡似乎明白了幾分,自然不便直說直問,便說:
「你大客氣了。」
「應該嘛,」馮唐笑道,「老同學都感到既光榮又高興,我算過了,我們那個中學還是第一次出了個省級幹部哩!」
周劍非又是一陣不習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心裡卻在暗自嘀咕:第一個?真的嗎?或多或少有些樂滋滋的,但頂多分把鍾便過去了,正想問馮唐這次來訪有什麼事?他這個人喜歡直來直往,不喜歡繞圈子。但話還沒出口,馮唐卻先說了,依然是笑容可掬,語音親切:
「我就是來看看你,沒有別的事,聽說你的家還沒搬來,就直接上辦公室來了。我可是空起兩隻手來的什麼禮物也沒帶,請勿見怪呀,老同學!」
還不等周劍非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帶來了同學老友的情意!」
「這樣最好!」
周劍非笑道,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高興,他欣賞這種不帶禮物的行為。他說:
「過去在地委我最頭痛這件事,現在剛剛到組織部又碰上了。別人把東西拿來了說是一點點心意,又不是什麼貴重禮物,你一律不收?不合中國的傳統人情,你一律收下還得了。後來我自己作了個幾不收的規定:正在考察準備提拔者送的禮物不收;正在要求落實政策者送的禮物不收;要求調動者送的禮物不收;為子女和親友安排工作者送的禮物不收等等。來到組織部又重申了這些規定,還是擋不住。」說得他自己和馮唐都笑了。笑過之後馮唐說:
「幸虧我今晚沒帶東西來,我們正在考察班子,屬於你那幾不收的範圍哩!」
兩個人又笑了。馮唐暗自得意,這一著走對了,否則弄巧成拙豈不壞了大事。既然已經點出了考察班子的事,他便等待著周劍非的反應以便相機行事。他已經想好一套他自己感到滿意的對答方案。
周劍非卻對那「考察班子」的事隻字不提,還在「禮物」上作文章,他說:
「其實嘛,走親串友帶點小禮物是中國的傳統,城市不用說了,我小時候在家裡,農民走親戚是窮是富都要去場上買一包點心,還要用一張紅紙封上表示喜慶!你說他都帶有什麼意圖?但是當了領導幹部還是不收的好,這就要做說服工作,要得罪人,一件小事卻得罪了人,說你架子大或者嫌東西少了,如此等等,真沒辦法。」
馮唐也附和了一陣,說自己也經常遇到這樣的事。
如此地消磨了十來分鐘,周劍非終於像想起了什麼似地發問了:
「你這次回來是辦事還是探親?」
機會終於來了,他馮唐今晚上來就是等你這位組織部長提出這樣的問題,以便自己送上珍貴而又無形的禮物,讓你欣然收下而又不自覺的禮物,於是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這次來主要是找省計委彙報我們的五年規劃,請他們審查批准,還要重點談幾個專案。其次就是辦理出國手續,應日本一個株式會社邀請組團出訪。」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等候周劍非的反應。
周劍非只「哦」了一聲似乎並沒有深問下去的意思,這也難怪,這類事並不是他的業務範圍嘛。事情已經提出來了,他馮唐自然是不願放過這一機會的了,於是不等周劍非再次發問,便主動說道:
「我們市的五年規劃,去年在省委召開的領導幹部會上我發過言,你也許還記得吧?」
周劍非點點頭,表示記得。當然他並沒有說出當時對馮唐的印象。馮唐卻是不管主人願不願聽便滔滔不絕地談起來了。他說:
「一年來我們又進一步作了多次修改,大家都反映比初稿實在得多了,符合我們的市情了,可稱為積極穩妥的規劃了,所以要我來向省裡請示。」
周劍非聽說那規劃作了多次修改,比過去實在得多了,便產生了興趣。雖然他的業務是組織工作,但他同時是省委常委,是集體領導成員之一,對全省乃至一個地區一個部門的大事都理所當然地應當關心的。因此他問馮唐:
「比上次主要修改了哪些內容?」
機會來了,馮唐振振精神,便一五一十地說開了。他當然不僅僅是說修改的部分,而是將他們修改後的全部規劃內容:長遠目標、近期要求、主要措施、支柱產業,全部傾瀉而出。正如他對妻子所說的「不帶一張紙片」,但每一個資料,每一個指標,每一個支柱產業的可行性論證都談得一清二楚,使人信服地看到了三江市美好的前景。
說真的,馮唐的滔滔而談吸引了周劍非。在他的感覺中和去年在省委領導幹部會上所聽到的發言相比:規劃成熟,更重要的是馮唐成熟了。雖然依舊是口若懸河,所談的內容卻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也就是說都是實在的,可靠的。周劍非十分清楚,如果他不是全身心地投入這項工作,付出大量的勞動,他絕對不會達到如此「倒背如流」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