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也許是沙發套子撤去洗了,那兩長四短六張沙發原形畢露,像發現老朋友似地他一下子便認出了它們。他順手撫摸著那陳舊了的金絲絨蒙面,便有一種親切之感湧上心頭。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又下意識地低頭俯視坐下靠門的那張單人沙發,不禁又是一驚:一攤顏色未褪的藍墨水遺蹟依然頑固地留在那金絲絨面上。
往事歷歷在目,宛如昨日。
這件事發生在他擔任秘書的第一個工作日,宣傳部的任部長來向省委副書記錢林彙報工作,當秘書的自然要承擔記錄的責任了。他拿出筆記本子拔出自來水筆作記錄。啊,糟了,筆中沒有墨水,部長卻已經開始了彙報。他生怕記漏了,便趕快拿過墨水瓶裝墨水,在慌手慌腳中一不小心掀翻了墨水瓶,整整一瓶墨水全部撒潑在沙發上和他的褲子上。弄得很狼狽。自己的褲子不要緊,可這沙發?墨水是洗不掉的呀,這麼嶄新的沙發,唉!
當時聽彙報的錢林一聲不吭,像是沒看見似地繼續聽彙報。
送走客人之後,他抱著十分內疚的心情膽戰心驚地對錢林說:
「錢書記,我剛才做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啊?」
錢林那口氣似乎他壓根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其實那一幕墨水染沙發的喜劇他早已看在眼裡,只裝著未看見繼續聽彙報罷了。
周劍非戰戰兢兢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錢林哈哈一笑:
「那算什麼錯誤,以後細心一點就行了。」
接著他又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不要像‘四清’那樣雞毛蒜皮的事都往綱上扯,自己給自己戴大帽子!」
聽了書記的寬厚言辭,他周劍非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但心裡依然內疚,便將事情的原尾告訴了常委辦公廳的蔣主任。蔣主任不置可否,只說:
「怎麼搞的行政處還沒有把套子做好?你去催催。」
套子很快便送來了,周劍非記得是黃卡嘰的,文革之後他來看望錢老時套子已變成了淺藍色……
周劍非正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錢老夫婦散步回來了,走道里傳來了他那依然響亮的聲音:
「小周來了呀,害你久等哪!」
音調充滿了親切的味道。
周劍非連忙起身迎了上去,錢老夫婦已經走進客廳,接下來是互相熱烈握手問好。錢老依然魁梧、健朗,聲音宏亮,氣宇軒昂;倒是老伴有些虛弱,比周劍非上次來探視時又瘦了許多。她和周劍非說了幾句話,便說要服藥告退了,屋裡只剩了錢林和周劍非二人。
周劍非見錢林坐下便連忙說:
「我剛來不到一個星期,一直就想來看錢老的,前幾天太忙,白天晚上都陪上了。」
錢林爽朗地一笑,表明他對周劍非的稍微遲到並不在乎。他說:
「忙,那是自然羅,現在該你們來忙哪。所以我打算到部裡去看你。」
「那怎麼行,顛倒了嘛!」周劍非覺得在老上級面前嘴很笨,想說幾句更貼切的話,一時想不出來,便又重複著剛才已經表達過的意思:「早就想來的,確實太忙,所以……」
他的話還沒說完,錢林便接了過去:
「嘿,你還解釋什麼。我是過來人想象得到的。我比你老,按理自然是你來看我,因為你忙,我去看你也未嘗不可。這不是什麼出格的事,何況‘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還有事要同你說哩!」
錢林顯得十分豁達而又隨和,到底是和自己的老秘書在一起嘛。
周劍非一聽說錢林有事要找他談,倒反而感到輕鬆了,他最怕無休無止地說應酬話,總覺得自己在那方面很低能,是個沉重的負擔。其實他心裡明白,錢林迫不及待地打電話決不是為了互致問候,而是有事要向他這個老下級交待。於是他說:
「有事情要我辦,錢老在電話上說說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