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林笑道;
「不行,這種事不能在電話上談的,談不清楚,也不應該,這是原則!」
周劍非一聽就明白了,這位老上級要談的是人事問題。他新來乍到最怕別人找他談調動談提拔一類的事,卻也無法迴避,誰要你幹這份差事呢?當下他便硬著頭皮問道:
「那就請錢老吩咐吧。」
錢林伸手從茶几上的煙盒中取出一支「紅塔山」香菸點燃吸了一口,然後問道:
「三江市的幹部最近要調整?」
周劍非如實回答老上級道:
「市長病故了,就是補充一個市長,現在正在考察。」
這件事他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幹部一處彙報對市長人選有不同看法,爭論集中在兩個人身上。一個叫陳一弘,另一個叫馮唐,兩人都是市委常委、副市長。馮唐的名字排列在前應是常務副市長,但沒有正式明確過。在三江市各部門和基層中呼聲最高的是陳一弘,但省上有些廳局和老同志反映不好,說他架子大、驕傲。馮唐是兩年前由省上下放的,這次市長人選有一定呼聲,但在三江市並不太高。市委書記衛亦前的態度諱莫如深,說等考察組考察完畢他再發表意見。現在錢老提出這個問題他要推薦誰呢?周劍非只好洗耳恭聽。
錢林說了:
「我找你來是想向你推薦一個幹部,就是馮唐,現任三江市副市長。咳,對了,聽說你們還同過學?」
周劍非全明白了,他早有預感,現在得到了證實,便說:
「高中的同學,後來上大學他去了上海我去了北京。」
「對嘛,」錢林說,「他同你年紀差不多也是四十出頭吧?」
周劍非只點點頭作為回答,其實他也說不清楚他們兩人到底誰大,同班同學嘛能大幾歲,「差不多」是對的。
問題已經提出來了,錢林卻不等周劍非回答,又故弄玄虛開了個玩笑:
「馮唐?取了這麼個怪名字。‘馮唐易老,李廣難封!’他倒也易封羅,四十出頭副地級幹部,夠意思哪!你當然比他封得快,同樣的年紀副省級哪!幾多人羨慕幾多人妒嫉啊,小周!四十而不惑,也年輕也不年輕哪,你們不能和我們比,那時是戰爭年代。我二十三歲當縣委書記,二十八歲當地委書記,進省委三十六歲!易封了吧?誰知三十多年過去依然如故,離休的副省級幹部!」
他將「副省級」三個字說得特別重,似乎要引起聽者的震動。周劍非也確實感到了錢老所言的內涵,當然他不便說什麼。
「好了,這些都是題外話,言歸正傳,這個馮唐到底怎麼樣?」
到底怎麼樣?他周劍非也回答不清楚。不錯,他同他在中學不僅同學而且同班,但他們算不上好友,很少在一起,原因可能是性格各異吧。他周劍非多少有些內向,平時的生活基本是四點一線:課堂、食堂、宿舍加圖書館,當然有時也看看打球什麼的,看看而已從來沒上過場。馮唐則不然,絕對的外向型:除了唸書,他還是籃球隊員、宣傳隊隊員,還參加演講比賽得過獎。那次比賽全校都參加了所以周劍非記得很清楚,時間是「五四」紀念,講題是我們這一代青年的責任。周劍非記得,馮唐上臺後幾句話便吸引了聽眾,他說:
「我們這一代青年的責任是什麼?是坐享先輩們用青春和鮮血換來的成果,吃著蜜糖,游泳在幸福的海洋中,混混沌沌地讓青春流逝?我們這一代青年的責任是什麼?是安安穩穩守住先輩們創下的基業而不思進取,像小店鋪的老闆,成天撥動著小算盤,但求保本而略有節餘,小康而滿足?不,我們這一代青年的責任是繼承先輩基業,恢宏志氣,使我們偉大的祖國繁花似錦,光芒四射。為了達此目的,我們要努力學習,艱苦奮鬥,無私地奉獻出我們美好的青春,必要時乃至寶貴的生命……」
馮唐的演講贏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掌聲,全場聽眾的情緒都被他鼓動起來了。這就是中學生時代的馮唐。
後來呢?正如周劍非對錢林所說,他上大學去了北京,馮唐的學校則在上海。畢業後馮唐被分配到沿海一個省的省會工作,文革之後才回到本省,正如錢老所說他這個馮唐不像歷史上的馮唐,他「晉封」得很快,幾年工夫便由一個回省時的副處級「晉封」為副廳級,然後又到三江市擔任了副市長的職務,可謂躊躇滿志。
在此期間,他周劍非先在縣裡後來到地區工作,基本上沒有同馮唐見過面,只是有一次省裡開全省縣以上幹部會,馮唐代表三江市在大會上發言,周劍非才又見到了這位多年不見的老同學。
馮唐的那次發言使作為老同學的周劍非又一次想起了中學時代的那次「五四」演講會,他談的是三江市的五年發展規化,依然是洋洋灑灑,鋒芒更勝當年,自然迎來了一陣掌聲。然而,周劍非感到掌聲與當年中學演講比賽相比,差之甚遠。他還發現在自己周圍有人交頭接耳,似有微言。
周劍非也沒有像中學時那次為他的老同學鼓掌,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下意識的行動,總覺得那滔滔而談的發言中缺少點什麼。
現在面對錢老的問題該怎麼回答呢?他只能老老實實地說:
「錢老,派去的考察組還沒回來,我一時半時還談不清楚。等考察組回來彙報和研究之後再向你彙報。」
錢林聽了周劍非的回答有些不高興。你周劍非是怎麼哪,如此遲鈍!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麼,你心裡應當有數。既然我已經直截了當地向你推薦,你就應當相信我,還對我賣什麼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