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家
客廳中間的沙發上,乾世禮看著幾張工藝品樣品的清關單據,旁邊還有一沓實物的照片,樓上響起腳步聲,他轉身,正看到自己太太陪著兒子下來,乾啟右手提著一隻棕牛皮的手提箱,左臂搭著出門的外套,微側頭傾聽著自己母親說話的樣子,微笑中帶著無奈和淺淺縱容之意。
乾世禮有片刻的怔忪,覺得自己的兒子,好像一下長大了,不是外貌氣質,而是在內,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心思,不同於一年前,現在兒子想什麼,有什麼打算,他有些猜不透。
「那些我和你說要的東西,真的一件也不能錯,你記得交代公司的人,一定要精心,水平要和過年前你帶回家來的一模一樣,一點也不能差……」乾夫人跟著兒子交代,「還有你們公司圖冊上的東西太少了,你催著手底下人上點心,你說過的那什麼粉彩胭脂紅,水點梅花……」乾夫人說著忘詞了,低頭猛想……
乾啟站在那裡等她,乾世禮坐在沙發上笑了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還有什麼開光青山綠水。」
乾啟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走到沙發前,把衣服順手搭在椅背上,放下箱子,轉頭對著他媽媽柔聲說道:「好,我都知道了,回頭我再帶兩本書回來給你看。」
乾世禮好脾氣地提醒她:「兒子要出遠門,當媽媽的不說囑咐兒子路上小心,還跟著要東西,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乾夫人一冷哼,「我怎麼本末倒置?我是怕兒子太難過,說這些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你懂什麼?」
乾世禮這位上市公司主席,頓時被說的啞口無言。
乾夫人看向自己兒子,表情很得意,「媽媽說的可別忘了,對了!我還給你織了一條圍巾,上樓拿給你。」
乾啟詫異:「織……織了一條?」這年頭誰還戴織的,再說你織的能戴嗎?
乾夫人已經高興地向樓上快步而去。
乾世禮笑著對兒子招手,「隨她去吧,織了好幾個月,本來過年要給你的,結果現在才織好。」他拿起桌上的出口單據,「你來爸爸問問你。」
乾啟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怎麼了?」
「這是你們公司這次走的樣品?」
乾啟點頭,「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乾世禮想說,就是沒問題才覺得有些問題,「這裡面的東西,都是你們那裡做的?」
「是呀。」乾啟說,拿過桌上的照片,「樣子都在這裡。」
乾世禮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對瓷器他是外行,只是憑直覺,覺得這次兒子的舉動有點奇怪,又問道:「你上次不是去的歐洲,為什麼這次要去美國?」
乾啟靠向椅背,「全世界的高階瓷器市場,都是歐洲的品牌,我上次瞭解過了歐洲市場,這次想換個地方。」
這個理由好像也合理,乾世禮又問道,「你們公司有兩條線是不是?這些有什麼區別嗎?」
乾啟坐直了,拿著照片給他看,「其實大同小異,兩種都算是高仿工藝瓷:準備外銷和高階定燒的工藝瓷,是用氣燒的,這種出來的效果,已經可以媲美古代官窯的工藝水平,和現在傳承下來的古玩比起來,除了畫工稍差,就是上面有明顯的賊光。」
「那另一種呢?」
「另一種就是真正用過去的傳統手藝,柴窯燒製,一窯燒幾百個,但大多是陪襯,就為了保持溫度,其中只有幾件是真正想要的。」
乾世禮看向兒子,「這種沒有你們如珠如寶的logo是嗎?」
「仿古瓷當然是落官窯的款!」乾啟說,「外銷瓷落如寶如珠的款,仿古瓷落官窯款。」
乾世禮越發覺得不解,「那這樣不違反政策嗎?」
乾啟說:「沒有經過任何做舊處理,怎麼會違反政策?再說,就算經過後期做舊,國家也是允許的,工藝品而已。」
乾世禮還是想不明白,但看出口單據齊全,想來也問題不大,轉而說道:「你們公司的管理跟不上,人是不是還是不夠,要不要爸爸幫你再調些人過去?」
乾啟連忙搖頭:「暫時不用,定燒現在就我媽要的那些,暫時還沒大單。外銷這裡還沒有展開。」
乾世禮擰眉,沒想到兒子會拒絕,又說,「那我派個人跟你去美國、你連個助理也不用,什麼都親力親為,這樣不行。」
「美國不是有你分公司的人嗎?」
乾世禮說:「我說的是助理。以後可以幫你的。」
乾啟有些猶豫,「下次吧。」
「我都安排好了,和你同一班飛機。」乾世禮說,「你要覺得他不合適,回頭再自己找吧。出門在外,帶著個自己人還是方便。」
乾啟一看人都安排好了,點了點頭,「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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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韻藝術品拍賣有限公司
會議室裡,趙新正在和新員工開會,旁邊的辦公室裡。
寶珠檢查著乾啟帶的檔案,囑咐他,「我們走的工藝品出口,到了那裡,按咱們商量好的,你把東西交給他們之後,就別自己出面了。找人到時候拍回來就是。然後趁著東風,我這批也迴流回來,到時候專場一齣,名氣一下就上去了。」
乾啟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翹著腿像甩手掌櫃的,閒閒地說,「你也別太辛苦,差不多就行,反正你又不準備真的賣。」
寶珠說:「這次還算順利,我畫的基本都燒出來了,但陪襯的廢了不少。成品就這麼點,哪裡捨得賣,咱們自己留著。」
「對了……那燒廢的呢?」乾啟追問道,想到上次被盜花樣,有些心有餘悸。
寶珠笑道:「都毀了,我讓趙平看著銷燬的,現在有機器,磨成粉,不會再有上次的情況了。」現代技術比過去還是先進的多,哪裡像過去,只能砸碎埋地下。
乾啟放下心來,又拿過桌上寶珠的記事本,「我就去一週,安排完就回來,你記得留出時間,咱們要去6淮的婚禮。」
寶珠把單據都給他原樣裝回去,又叮囑道:「我記下了,你在外也要小心,如果東西有疑問,直接讓他們到廠裡去,我們現場燒給他們。哪怕麻煩點,別輕易打你爸公司的名號,知道嗎?」
「不會有問題,有問題就不會讓出關了。」乾啟說。
「我附上了燒製過程的圖片,想來問題也不大,何況就一件是我燒的。」寶珠合上箱子,「我明天就走,港城那邊有薛利跟著去,三天就回來,你要打電話給我,最好是晚上或是早晨。」
乾啟點頭,「對了……今天我爸爸提出咱們公司人不夠,想派人過來,我覺得滿公司都是他的人不好,你快點招人。」
寶珠心想,我也想快,沒錢沒時間說什麼,點了點頭說道:「這次咱們也算孤注一擲,一步都不能錯,你讓人拍東西的時候,記得我們的預算,千萬別一腦袋熱,拍高了。」
乾啟這次送到國外的樣品裡,有一件寶珠親手燒的民國仿官窯瓷器,準備送到美國的拍賣行,在那邊過個手,再自己拍回來。價錢拍的好看點,國內瓷器市場的拍賣價格,一直受國際拍場影響。到時候寶珠國內的民國瓷專場,準備趁著這股東風,造個勢!
「一個民國瓷,你還想拍多高?」乾啟揶揄她。
寶珠說:「我不是說你,說你安排的人,假拍的時候,有人坐前面,有人坐後面,安排一個人。讓大家都記得他的號,他一舉牌,別的人就別再喊了。千萬別高過兩千萬。不然這廣告費太貴了。」
乾啟身子前傾,伸手把她拉過來,「你說我都要走了,你就交代這個。」
寶珠側頭看著他,「連趙新現在都開始努力了,你知道他為了今天的講話,自己偷偷練了好幾次嗎?你想我說什麼?」
乾啟把她拽到自己面前,手搭在她的腰上,裝出極傷心的樣子,「寶珠……我捨不得你。」
寶珠笑著拉開他的手,「哦,原來要說這個,那我也捨不得你,你別去了吧。」
乾啟苦惱地看著她,「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解風情?」
「是嗎?」寶珠抬頭佯裝思索,「我不解風情呀……那我剛剛放在箱子裡的東西,還是拿出來算了。」
「你放了東西給我嗎?」乾啟大喜,一下站了起來。
「哎!」寶珠手一把按住箱子,「現在不能看,到了那邊才可以看。」
乾啟望著她搭在箱子上的手,手指尖閃著珠光色,手指白皙,他一把拉住那隻手,「寶珠,我都要走了,你不能說點別的嗎?」
寶珠柔聲說:「那好……你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別去逛不該去的地方知道嗎?那個私窯廠的許老闆,也不知道他介紹的人怎麼樣,你去見人的時候,多帶些人,千萬別自己一個人去。」
乾啟把她的手指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手心貼上手心,低聲說,「寶珠……我不想聽這個。」
寶珠想了想,又說:「反正橫豎就一個東西,萬一那邊大的拍賣行不收,就找一間次一點的也沒關係。別太苛求自己。」
乾啟鬱悶地望著她,「你還真是!我都要走了,你不會主動點抱我一下嗎?心裡就惦記著你那件東西,一個東西都比我重要!連情人節的時候,咱倆都是在窯廠過的。」
寶珠一呆,醍醐灌頂,連忙從善如流,靠向他,頭挨著他的西裝,溫柔地說:「你要走了,我想交代的事情太多,一時忘了。」
乾啟高興了,笑著摟上她,手剛搭上寶珠的肩頭,就聽她又說,「你那條圍巾可真好看,那麼多線疙瘩,也是今年的新品嗎?」
乾啟的手一僵,「……」檢查的好仔細,自己明明已經壓在箱子底了,那要不要告訴她真相,有個手藝如此不拘一格婆婆,會不會嚇的兒媳婦不敢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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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經過一陣顛簸,衝上雲霄,終於趨向平穩,空中小姐從前慢慢地向後檢查著,看到客人手中的雜誌,她略微停頓了幾秒,才向後走去。
手中的雜誌,整版的廣告,「迴流民國精品瓷器專場。」
薛利把雜誌扔到旁邊的小桌板上,「你這東西還沒到,廣告就上了,是不是太膽大了點?」
寶珠正蓋著衣服閉眼休息,連忙坐直了,前後看一眼,小聲說道:「這話題怎麼能在外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