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玉嬌龍 聶雲嵐 第2頁,共2頁

玉嬌龍回過頭來,不吭聲了。

母女默然片刻,雪瓶忽又問道:「母親,你等的這人可就是我的父親?」

玉嬌龍不覺一震,猛然回過頭子,盯著雪瓶,含怒問道:「你聽誰胡說來的?」

雪瓶低下頭去,只不吭聲。

玉嬌龍停了片刻,蹲下身去,撫著雪瓶的頭髮,肅然說道:「雪瓶,你聽母親說:半天雲只是你恩人,決非你父親!」

玉嬌龍話音剛落,一直低著頭、側著臉的雪瓶,突然舉手向東一指,說道:「看,那定是我恩人來了。」

玉嬌龍忙回頭向東望去,果見沙漠遠處升起一排黃雲,正如她早年在迪化途中的沙漠上看到的一樣。那黃雲漸漸向這邊捲來,越卷越近了,不到片刻,便已隱隱看到賓士在黃雲前面的二十餘騎騎影。其中,領先的一騎顯得特別矯健雄偉,鬃飄蹄奮,勢如天馬,把眾騎遠遠拋在後面,直向這邊箭一般地飛子。那騎離沙丘雖尚有兩裡之遙,但玉嬌龍從那熟悉的身姿上,一眼就認出馬背上那人來了,她不禁低低呼喚了聲:「啊,小虎!」隨即雙手合掌,仰首向天,又輕輕地祝禱一句:「感謝上蒼!」她聲音裡充滿著虔誠,眼裡立即滾下兩行長長的淚水,騎影越來越近,已經能略略辨出眼鼻來了。玉嬌龍忙偷偷拭去淚水,通過丘頂注目望去,見羅小虎仍然穿著一件他平時慣愛穿著的白布排扣短褂,仍然是敞露著他那壯實的胸膛,仍然是一張憨厚而英俊的面孔。這一切,玉嬌龍已記不清曾有多少次閃在她的眼前,闖入她的夢裡,這一切,都還是那樣的使她迷醉,使她動心。這一切,雖已過去多年,但在她的記憶中,卻還是那麼新鮮,好像是昨天才經歷過的情景,以致她每從夢中醒來,枕畔都好似還留著那股帶著草原。馬革和汗水的氣味。而今,這一切重又閩現在她眼前,可她的心卻不是在微微顫抖,而是在陣陣發疼。

玉嬌龍正痴迷神往間,羅小虎已飛馳到了沙丘前面。只見他微微俯著身腰,緊鎖雙眉,兩眼緊緊地凝視著遠方,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他那奮力賓士的怒馬,本已遙遙領先,把那二十餘騎遠遠地拋在後面,可他還是火急火燎地不斷揮鞭,拼命催馬向前趕去,要說他是逸逃,後面並無追兵;要說他是衝殺,前面又無敵陣,玉嬌龍從他那雙凝視前方、滿含渴求的眼光裡,突然明白過來:他已是心發如箭,急於要趕到草澤!至於他深深繫念在心的人,是自己,還是他那班兄弟,就只有羅小虎自己才知道了。

玉嬌龍半隱在沙丘頂後,眼睜睜地看著羅小虎從沙丘前面賓士過去,她希望他回過頭來,卻又怕他回過頭來。只一瞬間,羅小虎便已馳得遠遠的了,接著,那二十餘騎也捲起一陣塵沙,從沙丘前飛馳而過。等他們都已去得遠遠的了,玉嬌龍又牽著大黑馬踏上丘頂,依依地向著遠去的騎影望去。沙漠上除了留下一串雜亂的蹄印,天空中除了揚起一團塵霧,便什麼也看不見了,玉嬌龍向西凝望,久久神馳。她身旁的大黑馬也昂首向西,猛然發出一聲長長的悲嘶,那嘶聲像一聲沉鬱的哀喚,向空曠的四野飄散開去,許久,許久,都沒有半點回聲。玉嬌龍回過頭子,撫拍著大黑馬的脖子,悽然一笑,說道:「你為何不早嘶!」

一直守候在沙丘頂後的雪瓶也牽著她的黃膘馬走到玉嬌龍身旁來了。她向西瞟了一眼,又仰起頭來望望母親,說道:「母親,該上路了。」

玉嬌龍點點頭,隨即一咬唇,翻身跨上了馬鞍。母女二人剛策馬馳下沙丘,雪瓶忽然勒馬問道:「母親,我們將到何處去?」

玉嬌龍:「你的過已經得補了。母親也有過,該去補補母親的過了。」說完,帶著雪瓶策馬向南飛馳而去。

再說馬強假玉帥主劍從肖準手中賺走羅小虎之事,玉帥很快就知道了,他心裡明白,這事定是嬌龍所為,不禁又惱又急,只得暗暗叫苦。玉帥畢竟老謀深算,知道事關重大,惟恐牽連往事,禍將不測。因此,他籌慮再三,有意避開寶劍一事,僅以「馬強叛變,縱虜投賊」奏聞朝廷,最後又以「用人失察,有負聖恩」自責,請求朝廷給予懲處。不料田項知道這事後,卻乘機傾軋,也忙上表密奏朝廷,說玉帥到西疆後「擁兵自重,納叛儲好,居心叵測」;把羅小虎被賺走之事說成是玉帥「為防敗露,縱賊自保」。

玉帥的引咎表和田項的密奏,都由驛站快馬飛報朝廷去了。

自從出了羅小虎被賺走之事後,玉帥表面上雖仍日里談兵自若,夜裡展卷從容,暗地裡卻盡日忡忡惶惶,連月未曾甘味安枕。皇上天威不測,自身安危難料,加上與田項的勾心,對女兒的傷惋,玉帥已變得瘦骨嶙峋,鬚髮蕭蕭。

不到三月,朝廷遣使送旨來到西疆,摘了玉帥總督印綬,削去兵權,飭令立即起程回京,待罪候處。

玉帥一向治軍嚴明,為人廉正,衙署文武官員對他都極為欽佩。朝廷對玉帥處分旨意剛一傳到衙署,大小文武官員都紛紛到玉帥起居廳房,表表他們的同情和嘆惋,有為玉帥不平者,也有為他傷感者。不料玉帥早已忖度安排,對朝廷降罪處之泰然,安之若素。他謝過群僚好意,只帶著沈班頭和兩個家丁,簡單收拾一下行囊,便蕭條上路。

西疆時己入冬,風寒似刀,冰封大地,長雲黯雪,一片蕭疏。玉帥己脫下官袍,換上一身儒服,頭頂風帽,身披一件貂裘大擎,腰束絲帶,斜佩一柄寶劍,面容雖然略顯幾分憔悴,神情舉止卻仍穩重威嚴,隱露一種沉雄氣概。他騎了一匹烏騅大馬,走在前面,沈班頭騎著一匹騾子,緊緊跟在玉帥身後。他手裡仍然握著他那杆多年從不離手的杖棒。兩個家丁各跨一匹宛馬,趕著一頭馱執行囊的大驢,跟在沈班頭後面。玉帥主僕四人,取道石河子向去玉門關的驛道迸發。一路上,玉帥心懷鬱郁,只顧催馬趕路,很少開口說話。沈班頭也是緊鎖雙眉,神情冷肅,每到一個山谷,或行近一處路口,他總是策騾先去察看一番,然後才肯讓玉帥前進。玉帥有次等得不耐,笑他行事過於小心,沈班頭卻肅然說道:「人心難測,不得不防!」玉帥啞然一笑,說道:「你擔心馬賊會來劫路行刺?」沈班頭搖搖頭,說道:「我擔心的決非馬賊,而是田項!」玉帥沉吟片刻,說道:「田項雖然恨我,但尚不至喪心枉法如此!」沈班頭只好默然不語了。

一日薄暮,玉帥主僕四人已行近呼圖壁,來到一條結了冰的小河旁邊,過了冰河便是一片密密的樹林。沈班頭攔住玉帥馬頭,又要先去探看後再讓玉帥過去。玉帥見天色已晚,急著趕路,不肯依他,便自策馬過了冰河,直向林中行去。沈班頭無奈,只得驅騾趕上,緊緊護在玉帥身邊。樹林裡靜靜悄悄,毫無人跡。玉帥回顧沈班頭,笑道:「如何?若依你又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時刻!」出了樹林,前面出現一個山崗,面前岔開兩條道路,玉帥正勒馬辨道,忽聽林中響起一聲唿哨,山崗上也立即出現了一排騎影,一個個跨騎宛馬,身著皮衣,手中揮舞著鋼刀,馳下山崗,直向玉帥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