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玉嬌龍感到已經閃起的一線希望,忽又破滅,眼前只是一片迷濛,她悵然若失,心裡湧起一陣元從訴說的悲哀。突然間,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知道自己已經難以再支援下去了,只得低下頭來,牽著大黑馬,沿著老者指引的小路向山下走去。
玉嬌龍下到山谷,順著山谷走了出去。外面便是她去年走過的那條涼州古道。她立馬道上,認出了那個谷口是她去年追趕方二大太人山尋於的那個谷口。再翹首西望,但見峰疊巒連,綿綿千里,她雖己人山十日,而足跡所到,尚不過祁連山的一角,她感到造化之巍巍,覺心力之不濟。一陣恍然之後,她望著祁連山,暗暗設誓道:「我只要此身不死,定將重進玉門,踏遍祁連山,尋回我的兒子!」隨著,她一咬唇,撥馬向西馳去。
玉嬌龍正縱馬賓士間,忽見前面彎道上轉出一人,牽著一隻駱駝,瞞跚地向這邊走來。她見那段古道狹隘,忙帶住奔馬,放慢馬蹄。等那牽駱駝的人來到近前,她一下認出了竟是黑三。她不禁喜出望外,忙叫了一聲:「黑三!」黑三抬起頭來,他立即將她認出來,眼裡閃出驚異和高興的神情,張開嘴,只說了聲:「啊,是小娘子!」隨即又低下頭去。
玉嬌龍見他面容憔悴,衣衫襤褸,不覺可憐他起來,說道:「你莫非還在嗜賭?」
黑三悽然道:「自從前番經小娘子規戒後,我就再也沒賭過了。」
玉嬌龍:「既已戒賭,為何弄得這般狼狽?」
黑三:「只為方二太太被劫之事,吃了一場官司。前番小娘子大鬧肅州,殺了領班,闖出嘉峪關去了。可官府並未放我,又將我關了數月,直至初夏才放我出來,我的腿也被折磨成了殘廢。」
玉嬌龍坐在馬上,想起黑三前番知悔後對她那些好處,心裡更加難過起來。立即從身邊取出二十兩紋銀,遞給了他,說道:「否去泰來,也是恆理,你也不必過於頹喪。
這銀兩拿去添置冬衣,把腿治治。「說完,也不等黑三稱謝,將馬一帶又向前馳去。不料她跑了還不到五十步遠,忽聽黑三在後面高呼道:」小娘子請轉,我還有要事相告。「玉嬌龍心裡一動,忙又勒轉馬頭,見黑三也正艱難地向她走來。直至他已走近,玉嬌龍問道:」你還有何話說?「
黑三露出神秘而又略顯緊張的神情,低聲說道:「去年七月,我曾在這條道上看見秦媽,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向甘州方向去了。」
玉嬌龍急忙躍下馬來,兩步搶到黑三面前,急急地問道:「你可看得真切?」
黑三:「不但看得真切,她還曾對我搖手示意過的。」
玉嬌龍聲音都顫抖起來,說道:「黑三,我求求你,說得儘量詳細一些。」
黑三:「是這樣的:去年七月初,我趕著駱駝從甘州去到肅州,半路上,碰見前面來了一輛騾車,車內坐著一箇中年女人。懷裡抱了個孩子,我雖覺那女人有些面熟,但因見她穿戴整齊,是個有錢人家的打扮,未便多看,只站在一旁讓道。不想那兒路窄,騾車放慢下來,在騾車從我身旁經過時,我又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這下才認出了她原來是秦媽。我正要張嘴喊她,不料她卻趕忙舉起手來向我搖了一搖,又向車後指了一指,我怔住了,沒叫出聲來,車已駛過去了。我再向車後一看,見一個騎馬的中年漢子跟在車後,那漢子正閃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在緊盯著我。使我不禁連連打了兩個寒噤。我怕又惹出事來,這事我一直隱在心裡。」
玉嬌龍:「馬上那漢子是什麼模樣?」
黑三:「四十來歲,身體十分魁壯,相貌橫豪,敞露著的胸前有塊刀疤。」
玉嬌龍抬頭東望,眼前閃現了漫漫的路,道道的河,重重的山,只感雲天無際,人海茫茫,她己是腸斷涼州,心逐天涯了。
第四十五回守素藏真藏情育愛助紂為虐責女言恩
玉嬌龍帶著一身疲憊一身風雪回到艾比湖畔,已是初冬。
香姑一直住在她的家裡,把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條。雪瓶也撫育得天真活潑,靈性極了。她見玉嬌龍尋子未得,鬱郁歸來,對她更是百般體貼,千般解慰,惟恐她墮了銳志,損了身體。好在雪瓶己能走步學語,她和母親雖已分離數月,可她對母親的音容笑貌卻毫未淡忘,一見她歸來,還不等她開口近身,便搖著一雙小手,從臺奴手裡直向她懷裡撲了過來,口中不斷地呼著「姆媽」,那神情親熱極了。玉嬌龍連忙緊緊將她摟在懷裡,親呢地呼喚著她,偎撫著她。一瞬間,她一身的疲勞,滿懷的悽楚,全都盪滌無存,吹入胸懷的又是縷縷的柔情,流進心頭的又是涓涓的憐愛。
晚上,玉嬌龍把她這番入關尋子的經過,細細地告訴了香姑。當她談了她從黑三口裡聽到的那番情況,並說她已認定秦媽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就是她的兒子時,香姑焦急而難過地說道:「若還留在祁連山中,興許還可尋得,如果已出山,這麼大個天下,你到哪裡尋去?」
玉嬌龍緊鎖著眉,該然欲淚。
香姑想了想,又說道:「姐姐也不必過於憂傷,孩子要是真的落到秦媽手裡,倒是他的造化,這比仍在那姓方的女人身邊強多了。」
玉嬌龍:「這是為何?」
香姑:「秦媽也是窮人家出身,心地總是良善一些,不會把孩子當注擲。她既然要了孩子,就會疼他的。你就由他去罷!」
玉嬌龍一咬唇,說道:「自己的親生兒子,哪能由他去任人作踐!我已立下誓願,等過些年我把雪瓶撫養大後,還將重進關去,哪怕走盡天涯海角,也要尋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