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又只剩下羅小虎和玉嬌龍兩人。這時,月光正照滿花窗,無端添起一種融融的春意。玉嬌龍那侷促不安的心情也逐漸又歸平靜,她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境地,就是這樣的時刻。十天來,任何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都使她惕然心悸,自從投崖之後,在她心裡,除了羅小虎和香姑,任何人對她都是累贅。
羅小虎拉著她並肩坐到床上,撫著她的肩問道:「那麼高的崖,你可曾傷著哪裡?」
他聲音裡充滿了憐惜。
玉嬌龍低聲答道:「隻手上掛破些兒皮,不妨事,早已愈口了。」
羅小虎:「那麼幽深的荒谷,你一個人在亂棘叢中獨行,該多驚心!」
玉嬌龍仰起臉來:「想著你,我把命都豁出去,也就什麼都不怕了。」
羅小虎笑了,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眼裡又閃出那略帶嘲弄的神情,他埋下頭來,緊瞅著玉嬌龍那脈脈合情的眼睛說道:「你已承認了馬賊是好人?!」
玉嬌龍不做聲,忙將臉緊緊躲入他的懷裡,一任羅小虎那充滿柔情的愛撫。一時間,房裡是那樣的安謐,她又好象回到了郊靜靜的草原,回到了那也是這麼安謐的帳篷,也是這麼令人醉心的夜晚。她不覺移過手來,輕輕撫著羅小虎的胸脯,低聲問道:「還疼嗎?這兒。」
羅小虎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疼,疼在心頭,疼的是你!」
玉嬌龍閉下了眼睛,她感到一陣顫動,心頭浸透了蜜意。
月光已移過床頭,燈也不知何時熄滅,靜靜的房裡,只響跳著兩顆相印共鳴的心。
半夜,玉嬌龍從迷濛中醒來,她張開眼,周圍一片幽暗,觸目的卻是窗外一片晴朗的夜空。一瞬間,她恍疑臥身幽谷,心裡不由一怔,她略一鎮神,耳胖卻正響起羅小虎那均勻而低微的鼾聲,鼾聲中還散發出一縷微微的酒氣。驀然間,玉嬌龍心頭無端感到一陣莫名的煩亂,她有如過去在荒原失馬一般,好似突然又失去了一件足以自恃和賴以自持的東西,心頭只覺空蕩蕩的。她正煩亂著,忽聽院壩裡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不由一驚,忙翻身下床,側身窗旁一看,卻原是艾彌爾正在給大黑馬加夜草去。玉嬌龍不知為何,竟突然想起了香姑,她心裡又是一陣無端的煩亂。她已無心回到床上,只站立窗旁,讓微微吹來的帶有露意的春風,理一理自己的思緒。一時間,不斷閃現在她眼前的已不是草原沙漠、荒村帳篷,而是元君廟裡那莊嚴的道場,玉府裡為她設立的那肅穆而悲沉的靈位,以及高奉在靈前那副御筆親書的輓聯。玉嬌龍不禁一陣陣感到寒慄起來。
艾彌爾加過馬草回到東屋去了。過了片刻,玉嬌龍躡腳出房,來到院壩,瞥見東屋裡還亮著燈光,烏都奈和艾彌爾還在竊竊交談。她想,月已西斜,他二人還在做甚?於是便輕輕走到窗前,側目望去,見艾彌爾正在收拾行囊,烏都奈卻坐在燈旁縫補汗褂。
艾彌爾在旁打趣地說:「針在你手裡都變成撥火棍了,還能補好疤!還是明天拿去請新嫂子給你補吧!」
烏都奈把嘴一撇:「哼,你想得多美!她能給你我補衣服?!若是香姑嫂子倒還差不多。」
艾彌爾:「烏都奈哥,你總是對誰都不順眼!今晚大家都高興,你卻在旁馬著臉嘴,新嫂子會怎麼想呢?還說你我見外她。」
烏都奈:「隨她怎麼想去,反正我不象她,心裡臉上都假不來。」
艾彌爾有些不高興了:「你說話總帶刺,她剛來,義對你假了什麼?」
烏都奈也有些激動起來:「你總護著她!明明沒死,卻當著我弟兄的面硬說自己死了;她本來姓玉,卻偏說姓春;自己原是個女人,卻要裝成個男子像,這還不假!可笑她那位當年威鎮西疆、四處追剿你我弟兄的帥父,假得更認真,明明知道她未死,卻一本正經地把她裝進一口棺材裡,給她大開祭奠,大做道場,還討了個什麼‘孝烈’的封號,真是捏著鼻子哄眼睛!他哪知道他這位‘孝烈’卻在這兒和咱羅大哥成親了!」烏都奈說到這裡,也不禁咧嘴笑起來,「我看,他們真叫假得出了奇,假得比真的還真!
那位皇帝老官也是麻扎扎的。「玉嬌龍屏立窗外,由羞變惱,由惱變怒,幾次都想闖進房,把他打個半死,可她終於緊咬嘴唇把自己強抑住了。她最後心裡只感到一陣無比的難堪和屈辱!她不禁暗暗思忖道:」原來我在這些人中卻已無可存身之地了!「她正煎熬著,艾彌爾在房裡又說話了:」烏都奈哥,你也說得未免過偏,人各有各的難處,哪能一點都不假一下。你和我現在不都換了名姓,羅大哥也不姓羅了。聽香姑嫂子說,玉小姐確是個好人,她過的日子也是夠可憐的了!她來奔投羅大哥,我看是真心,哪能不把她當自己人看待。「
烏都奈還是冷冷地:「不是自己身上的肉,總是生不攏的,咱們走著瞧吧!」
艾彌爾搖搖頭:「那也不一定。再說,她也只有這一條路了!」
玉嬌龍不覺一震,心頭感到一陣刺痛,她忿然轉過身來,走回羅小虎的房裡去了。
玉嬌龍一下坐到床上,她剛想躺下身去,可卻又突然停住了。恰在這時,羅小虎已被她微微地一動驚醒過來,伸出他那巨大的手,一把拉著她的爰臂:「你怎麼不睡?」